第一次的…

作者：合作

第一卷 第一次有喜欢的人时该读的故事只属于我的主人／岛本理生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第一封信

初次见面，您好。

对未曾谋面的您说这句话，总觉得很奇怪呢。

在受这个国家保护（还是应该说保管呢？）之前，我从未写信给任何人过。如果文章有时候读起来很奇怪，请您理解这是因为我原本规格里就没有这种功能，再加上我经验尚且不足。

被送到这个国家，过了三个月的保护观察期之后，阅读完政府通知的我仍然觉得有点疑惑，因为我还没完全掌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所以，针对写信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尽量正确记录发生过的事」，但我会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

不过，政府的要求真的太多了。毕竟无论再怎么努力，我的智力也只能到达IQ110左右，这是本来就设定好的。

突然说这种抱怨或者政府的坏话，会被惩罚吗？不过，一定没问题的对吧。因为就算知道对自己不利，偶尔还是得表达自己的主张，毕竟这种行为也算是人性之一。

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写什么了。因为上周才接到政府通知，几乎是在毫无任何资讯的状态下开始写信，所以我其实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您到底想要了解什么事情。

话虽如此，我也能理解，您会担心如果给我不必要的资讯，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反应，所以选择这样做也算妥当。毕竟资讯就是所有可能性的入口。

目前政府把对我提供资讯和干涉都控制在最小限度，将保护观察期延长到订下最终方针为止。我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

总之，我先说说我知道的，关于您的事情。

为了不要产生沟通或语言感觉上的世代差异，政府挑选了年轻的女性研究员。而且您的专业是人因工程学，在我出生的国家专精于研究工作，所以除了您之外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虽然政府禁止我们双方直接面对面（我很惊讶，这个禁止的前提是我也有这方面的权利），而且今后这个决定也不会改变，但是允许我们用写信的方式自由沟通。

即便科技发展到这个程度，想要彻底保密或监视的时候，人类还是选择最传统的写信，这一点真的很有趣。

为了让您比较容易想像，我也稍微描述一下我这里的情况。

这个岛上的保护管束设施建在穿过原始林之后突出的悬崖上。

早上起床打开窗户，崭新的铁栅栏对面就能看到和母国一样的大海，从恣意生长的草木间跳出来的兔子和小鹿，有时候会误闯阳台，显得热闹非凡。

房间里有单人床和桌子、体内电池会需要的携带型电源，还有浴室、厕所。不过最后两项是我不需要的东西。

写信写了好久，就寝功能已经开始运转，所以今天就先写到这里。

希望明天醒来的时候，这些决定都不要被推翻，免得我要被送去烧毁。

第二封信

研究员小姐，早安。

今天一醒来就看到一片湛蓝，天空和大海呈现相同的颜色。绿色植物长得越来越茂密，显然是个初夏早晨的样子。窗外可以看到白色的船只，在海面上激起波纹出航的景象。

我面对书桌，开始写这封信。

上周感谢您回信给我。当我身边的人类称赞我比他们想像得更聪明，让他们觉得震惊的时候，我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在母国，还生产了比我更优秀的机器人。

不过，在人工智能开发较晚的国家，或许光是看到我们能够像人一样描述情感就已经很惊讶了。顺带一提，为了避免让主人感到不愉快，语言能力可能设定得比年龄还高一点。

那么接下来就按照研究员小姐的要求，来谈谈我逃离母国，在这个国家被发现并受保护的经过。

关于我的母国，身为研究员的您可能比我更清楚。

原本是靠富裕阶层游客支撑观光业的小国，但是在二○○○年代后半，国家开始投入预算积极延揽研究者和技术人员。透过开发包含环境问题在内的未来预测系统等傲视全球的技术，让国家获得空前的经济实力，这些都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话虽如此，全新的产物势必会引来模仿，国家的高层一定也知道这一点。一旦获得就无法失去，这是我的主人以前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结果，我的母国无视和他国之间的共同研究伦理，开始大胆开发机器人。一个透过科技获得成功的国家，这次切断和外界的连结独自进行开发，我觉得很矛盾。不过，那一定是因为我的理解能力不足吧。

而且，在先进国家齐声指责的时候，母国的人型人工智能生产规模已经达到一旦中止就只能「大量杀人」的地步。

我诞生的时候，早已看不出母国旧时度假胜地的样貌，在宛如要塞的首都大楼内同时存在大量的人类和机器人，而因为经济问题而被保留的地区变成无人管理的荒岛。

我不是为一般企业服务，而是专为家庭开发的机器人。

年龄设定在保留孩童的可爱，但又具有劳动能力的十四岁，而且规格限定在以后不会长大，所以基本上不会有太高级的思维。主要的用途是做一些杂务和帮忙做家事。

虽然为了让主人不会感到异样而配备各种表情包，但是基本个性采用乐观、奉献的标准规格，而且因为价格的关系也省略饮食的功能。

「尽管法律有规定不能随意对待机器人或对机器人施暴，但是当机器人暴走的时候则不在此限。」

我在维修室张开眼睛时，负责人一开始就这样说明。说明结束后，负责人说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问，所以我问了一个问题：「那是由谁判断机器人已经暴走可以销毁？」

负责人回答：「由机器人的主人判断。」我继续追问，既然如此机器人就不是人而是物品对吗？而负责人摇了摇头。「你们拥有最低限度的保障，但是这并非尊重你们的人权，而是为了维持社会秩序而设的规则。我只能说，你们是人也是物品。不过，这就是你们的命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生而为人，但是饱受虐待的人。相较之下，你们有需要你们的主人，而且不会感到饥饿和孤独，其实很幸福。」

还不太理解幸福这个词的我，想要再继续深究。但是脑袋突然变得不太灵光，我只好点点头。按照负责人的说明，我不能执行太过复杂的思考。

在原本就具有的知识和劳动能力之外，我还接受一个月左右的讲习，学习和主人对话的方式，结束之后就被送到下订单的住宅。

那里离首都大约两个小时的路程，是个相对治安比较好的临海小镇。爱说话的配送员告诉我，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逃离经济发达的大都市、热爱传统有人情味生活的居民。

配送员陪着我上门，出来迎接我的是 Mr.成濑。

Mr.成濑是个拥有小麦色肌肤、眼神锐利的男人。他端正的站姿，有种不可思议的魄力。穿着和外表不搭的正式西服外套和衬衫，还戴着银框眼镜。

在客厅沙发上与 Mr.成濑面对面的下午，我开口说出学到的问候语。我正要讲到「您好，Mr.成濑。能来到您的身边，是我的荣幸。」这一句的时候，他坚定地打断我说话。「一个小孩子，不要说这么世故的话。」

我很困惑地追问：「那要怎么说才好呢？我会遵照您的指示去做。」他马上回答：「自然一点就好。」

我本来要说遵命，但是想到可能又会被骂，所以马上改成「我知道了」。

他继续说：「从这个家的后门走出去会有一个庭院，我准备了一个小孩可以住的温室。我们不会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进出请使用厨房的小门。我已经在那里准备好一周的换洗衣物。」

我回答会按照他说的话做。接着因为有点在意，就问Mr.成濑：「这个家里除了 Mr.成濑以外，没有其他家人同住吗？」

他瞬间表情扭曲，像是被问到什么不想回答的问题一样。「当然，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才会订购你，让你帮忙做一些事。」

之后他冷冷地说，妻子两年前离世，遗物都还留着，所以打扫的时候要顺便擦拭遗物上的灰尘。

我按照指示前往后院，看到一个半圆形的白色温室，宛如从宇宙落下一颗谜样生命体的巨蛋，就这样埋在土里。

进入室内之后，发现床上有折好的白色衣服。我马上脱下在工厂穿着的制服，把头塞进布料的切口。松软的布料膨胀起来，完全盖住我的上半身。穿上成套的长裤之后，我回到 Mr.成濑家中帮忙做事。

我的工作是完成所有家中的杂务。他直到深夜都还在伺服器上输入代码，我则是为他准备三餐、打扫、整理税金相关文件、修理故障的机器等杂务，的确是有无穷无尽的小事要做。

第一天晚上，Mr.成濑一边吃饭一边问站在附近的我。

「你不能吃饭，不能被水弄湿。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吗？」

我稍微想了一下，回答说：

「工厂那边告诉我，在一般使用范围内是不会损坏的。除非使用强大的力量恶意破坏，或者出现侵入到内部的人。」

我想主人大概不会做这种事，所以笑着说「我开玩笑的」。结果他突然大声喊：

「机器人不能开这种玩笑！」

因为他的怒吼，我吓了一跳，并且马上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说这种话了。」Mr.成濑浅浅叹了一口气，留下没吃完的饭菜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一边把厨余倒进处理机，一边回想研习时负责人轻笑着说「真羡慕你的寿命比人类还长。不过，如果被人入侵到机体内部，就会比人类更敏感就是了」这句话，真是令人讨厌。

结束浴室的打扫之后，我回到温室。

我拉上小窗的窗帘，当作是对浮在海上的月亮说晚安，为了让体内的电池有时间休息而躺在床上入眠。我最长可以连续运转一百八十个小时，但是不停运转会对电池造成负担，而且会和人类生活脱节，所以标准设定是要准时就寝的。

只要我顺从地完成工作，Mr.成濑不会对我提出过分的要求。不过，他偶尔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怒吼，而我一直无法理解他怒吼的原因。因为Mr.成濑是一个不多话的人。

我这样写，研究员小姐可能会觉得我很可怜。不过，您不用担心。毕竟在他身边工作，就是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只要能扮演好这个角色，机器人就不算「可怜」。

说到这个，Mr.成濑常常说一句话——彼此了解之后就要承担多余的情感。

我至今仍然每天都在思考这句话。到底什么是多余的情感呢？人类承担多余的情感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现在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

夜晚再度降临了，祝您晚安。

第三封信

早安。

昨晚的暴风雨已经消停，虽然浪还是很大，但蓝天非常清澈。

我马上就读了今天早上送到的信。

信中您问我，虽然不可怜，但是和 Mr.成濑的生活也不算幸福吧？这的确是有点困难的问题。

机器人的幸福，就是顺从主人的心意，完成主人的愿望。Mr.成濑的生活中，大半都充满了紧张感，我总是因为做得不够周到而感到沮丧，所以这样可能真的称不上是幸福。

不过，不幸福并不代表不幸吧？

Mr.成濑虽然工作能力很强（他会一直丢工作给我，让我感受到他真的很忙），但是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都很笨拙。

他曾经告诉我「彼此了解之后就要承担多余的情感」，但是也经常说「你什么都不懂」。

因此，我经常因为这两句矛盾的话而感到烦恼。明明我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理解并执行他心中所愿，但是最关键的本人却不具体告诉我他想要什么。

即便如此，我还是尽量努力理解他说的话。而且我还想到，或许可以像人类的小孩那样看书学习。

但是机器人禁止连结所有网路，一旦试图连结网路就会自动停止运转，所以我想到自己可以使用 Mr.成濑的ID在图书馆借书。

我战战兢兢地向 Mr.成濑说出这个提议，他出乎意料地欣然答应，还说勤奋向学是好事。

我读了很多关于历史和民族的书。为了了解和人类之间的差异，我也读了动物学和生物学的书。

他虽然不会干涉我读书，但是有一次他在吃饭的时候，看到我在餐桌的角落翻开关于人类男女生殖相关的书时突然变脸，像个暴怒的孩子一样大声吼我：「你不需要那种东西，不要再看了！」

我慌慌张张地阖上书本，但是他并没有息怒，继续大声怒吼：「你不只不了解人类，也不了解自己，我因为你的关系快要被气死了。」虽然我连忙道歉，但那次他骂我骂了一个小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不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懂你的心情，真的很对不起。我没办法理解，因为我只是机器。

夜里，我独自在温室休息的时候，把手放在胸口，模仿人类祈祷的样子。希望我明天可以多了解一点 Mr.成濑的心情。我这样祈祷之后，有一种名为空虚的情感缓缓流淌在回路之间，我就在身为机械的无力感与必须为主人奉献的使命感之中停止运转。

不知不觉就写太多，差不多该停笔了。

晚安。

第四封信

清晨因为强烈震动而紧急启动时，我以为是被什么人攻击了。

幸好政府的职员马上就联络我，才没有导致混乱。原来在这个国家经常会发生这么强烈的地震呢。国民竟然可以如此冷静地继续平时的生活，真是令人敬佩。

言归正传，我继续说说您想知道的 Mr.成濑的日常生活吧。

我到Mr.成濑身边半年后的早上，他喝着咖啡突然冒出一句「今天我弟和弟媳会过来」，我吓了一跳，回问：「Mr.成濑有弟弟吗？」

他露出像往常一样不高兴的表情，然后解释：「我和弟弟吵了一架，已经两年半没见过面了。」我发现这个时间点和他妻子过世的时间重叠，心想或许和他们兄弟不和有关。

Mr.成濑的弟弟在海风吹拂山丘的下午来访，被风推着动的海浪声也传到屋内。

Mr.成濑的弟弟闪着大眼睛，一边说「你就是大哥的宝贝孩子啊，你好」一边和我握手。他毫不犹豫地使用「大哥的宝贝孩子」这种形容，让我心头一惊。因为他嘴张得很大，所以口腔异常显眼。看样子弟弟不像 Mr.成濑那样心思复杂。

接着，他的妻子也和我握了手。穿着华美的妻子双耳上，闪耀着大颗钻石的光芒。

此时，从她身后有一名少女探出头来。少女穿着比妻子蓝色洋装还要小一圈的水蓝色洋装，她也是机器人。

Mr.成濑的弟弟告诉我：「这孩子是我们宝贝的露易丝。」

自从到这个家之后，我就没有认识除了自己以外的机器人，所以非常开心，还笑着说「你好」。

不过，露易丝只是瞥了我一眼，就像家族成员的一份子一样，被弟弟的妻子拉着走过我面前。

露易丝一坐到沙发上，弟弟夫妇就轮流用手指帮她梳理长发，她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接受。在一旁站着随时帮大家添咖啡的我，渐渐开始觉得自己很悲惨。

明明是机器人，却使用主人的金钱穿着好衣服，他们的杯子空了也视若无睹。露易丝到底有什么用啊？就在我的回路充满疑惑的时候，结束工作的 Mr.成濑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

他僵硬地和弟弟握手，罕见地稍微笑了笑，说了一些「辛苦你们跑那么远」这种感谢的话。然后对我说，你和露易丝去温室吧。我只好转向露易丝，招手请她跟我走。

我准备带她从厨房的小门过去时，Mr.成濑叮嘱我：「露易丝是客人，带她从正门绕过去。」这让我突然觉得很不开心。就在这段时间，露易丝已经迳自走向玄关，很快就把门打开。

一瞬间，海风吹进室内，所有人一阵沉默。

我一走近，就听到露易丝低声说：「大海真的好臭，充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我正打算抓住她的肩膀告诉她这样很失礼，结果她躲过我的手往外跳了出去。

后院的温室，这半年暴露在海浪和海风之中，到处都是醒目的褪色和损伤。露易丝像是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似的，盯着已经生锈的白色外墙。我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外墙上的污渍和损伤，但是现在突然觉得好丢脸。

进入温室内的露易丝说：「里面倒是满干净的。」我心想着，希望弟弟一家人可以赶快回去。我第一次开始想念和Mr.成濑度过安静又充满紧张感的二人生活。

我试着和露易丝搭话：「Mr.成濑他们在谈什么事呢？」结果，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爸爸是为了和他讨论以后的事才来这里的吧？」所以我不禁追问：「以后的事？」「爸爸和你的主人的已故父母，原本是为了研究开发而从海外被招募过来的技术人员啊。你的主人一直抗拒政府施压，因为政府打算统治父母为了发展国家而开发的资讯网。毕竟那也是他自己的工作嘛。你的主人原本的工作就是管理父母开发的其中一个系统。」

我没有回话。因为这些事情我从来没听说过。

「那个系统之中，有一部分导入能够监视所有国民所在位置和言行的工具。他所属的企业为了维持经营，只能答应国家的条件。因为这样，你的主人离开公司，以低价承接过时系统的维修案件，变成一个善良的自由工作者。但是，现在已经进入连他这种小小的自由都会被威胁的时代。所以我的父母是来说服你的主人，趁现在还来得及，最好遵从国家的要求，不然就尽快逃亡。如果再这样下去，不久之后可能连出国都没办法如愿。」

露易丝说完之后，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该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她问了我最不想被问到的问题，所以我当作没听到回了一句：

「机器人不需要知道这种事。」

结果她很干脆地回答「说得也是」。她的反应让我火大，所以我接着说：

「机器人只要听从主人的命令，在物理层面帮助他们就好了。」

在我说完的同时，露易丝很惊讶地说了一句：「我不一样。」

「那是因为你的主人对机器人的要求只停留在物理性的帮助，但我的父母不是。」

「机器人称呼人类为父母就是一种欺骗。」我忍不住反驳。

「你的主人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亲生女儿一样把你带在身边，但是你原本该做的事就是帮主人倒咖啡或者关门吧？如果这些都不做，你到底为什么要待在那两个人身边？」

让语言高速通过回路的同时，我无法顺利整理自己的思考，就像被冲动支配一样，气得好想跺脚。另一方面露易丝则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歪着头说：「欺骗？」所以我很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笨蛋？

此时，露易丝说：「你好厉害！会像人类一样，自然而然地生气耶。」我目瞪口呆地问她：「生气？」

「你之前没有生气过吗？」她这样问，我稍微想了一下之后回答：「没有。因为我一直都和 Mr.成濑两个人生活。」

针对这一点，露易丝坦承告诉我：

「我的父母有时候会希望我生气。他们希望我像人类的小孩那样，单方面地生气，说一些不合理的任性要求。所以我透过书本和电影学习之后，依样画葫芦照着做，否则那其实是很困难的事情。」

我总觉得有点困惑。

「你的父母到底想要什么？应该不会真的相信你就是真的女儿吧？」我这样问之后，露易丝反问：「你不知道人类为什么需要机器人吗？」

「当然是按照目的，完成应该扮演的角色和工作啊。」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不是真正的理由。人类之所以需要机器人，是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也就是为了从活着的孤独之中解脱。」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我不太懂露易丝在说什么。

「我读了很多小说。内容虽然都不太一样，但是一定都会写到同一件事。人类独自诞生，也会独自死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那些人类其实很怕孤独，比死还怕。所以他们希望至少在死去的那一瞬间有人在身边，只是没有人能保证可以实现。唯独机器人一定能够做到这一点。我的父母没有孩子，所以他们把我打扮成女儿的样子，去哪里都带着我。你能想像，他们有多孤独吗？无论何时，会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完美地待在身边，那就是我们的任务。」

他们在太阳沉入海面前回去了。

我收拾完大家使用过的餐具之后，叫住要回房间的 Mr.成濑。

「晚餐要吃什么呢？」

「不用了。今天喝太多咖啡，我还不怎么饿。」

当他回了这句话的时候，我很想放弃自己这种称不上使命的渺小功能。

我冲到家门外。

沿着小径笔直地向前跑，把手放在门上准备推开。广阔的大自然包围着道路，夜色深沉，不知名的鸟在高处鸣叫。

背后有人按住我的手，回头一看发现 Mr.成濑正低头看着我。

你要去哪里？他吓了一跳似地这样问我，我便轻轻放开门锁，无力地回答没有要去哪里。「我不会去别的地方。在 Mr.成濑叫我走之前，我不会自行离开。」

此时，月亮从云朵的缝隙之间缓缓露脸。

被叫住之后，我胆怯地看着 Mr.成濑的表情。

原本以为今晚也会被骂得很惨的我，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因为他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温和表情。

「这样啊。」他低声这样说之后，第一次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然后他向我道歉：「你今天要招待我弟弟、弟媳还有露易丝，一定比平常还要累，我没注意到这一点，真是抱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老实地回应：「在没有接到命令的状态下打算悄悄离开，我也觉得很抱歉。自己突然暴走，让我觉得很不安。」

但是，他摇了摇头告诉我：「受到外面的新刺激，本来就会出现和平常不同的反应。人类的小孩也是这样，所以是正常的。」

Mr.成濑把我当成人类的小孩关心，让我很惊讶，刚才想要放弃使命的想法也随之消失了。

像这样写信之后，我发觉自己当时真的完全不懂 Mr.成濑。

不过，唯独这一点我能确定。Mr.成濑绝对不是那种粗枝大叶的人。他虽然不擅长表达，但若问我他懂不懂人心，我可以很明确地回答。

Mr.成濑绝对懂。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懂。

偶尔也换我问个问题吧。

您的使命是什么呢？

第五封信

晚安，研究员小姐。

昨天，我读了您的回信。我发现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所以今天一整天都在想，我该不该写这件事。

您连提都没有提，应该是判断不需要回答我这个问题，或者是有什么无法回答的理由吧。我没有办法想像原因到底是什么。就算知道，像我这种被水沾湿就会引起故障的儿童型机器人，在一个被海包围的异国角落也不能做什么就是了。

所以，您如果改变心意，随时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我真的很想知道，您的使命是什么。

说到海，那个下午是海洋研究所的海底巨蛋一年一度的维修日。

Mr.成濑午餐后就把自己关在工作室，我为他泡了咖啡，他不知道为什么马上就来到我身边。他的表情一反常态，显得非常柔和。

「今天工作提早结束，要不要去散步？巨蛋的维修很吸引人，你正在读海洋学的书，应该会觉得很有趣。」

Mr.成濑这样说，我便迅速做好外出的准备。

外头下着小雨。他递给我一把伞，自己也撑伞往外走。

站在山丘上，可以看到朦胧的地平线。无数的巨大重型机械立在海上运转。往西看过去，可以远眺首都栉比鳞次的金黄色高楼。背对大海可以看到远方有一座军事要塞，彷佛树木被砍光的山峦耸立在那里。

Mr.成濑愣愣地低声说：

「文明都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雨伞仍是雨伞，就像没跟上进化的人体一样呢。」

「毕竟小孩大人都可以用自动化的低速车移动，根本不需要刻意在雨中走路了嘛。」我这样说。

「既然如此，人类本身的进化如此迟缓，身为机器人的你，认为这代表人类是优秀生物还是劣等生物呢？」

因为他突然问这种问题，我惊讶地回答：

「这个嘛，我不知道。不过，我曾经在书里读到，自太古以来在海底生存的生物从未改变过样貌，是因为不需要进化，这一点可以说明海底生物并非劣等生物，而是完成度很高的生命体。」

他突然显得很钦佩的样子说：「你变得非常聪明呢。」我摇了摇头。因为我觉得口吻不能太像大人，以免惹他生气。

雨势越来越大，所以 Mr.成濑和我就这样回家了。

我看着他先走进家里，然后发现车库的铁卷门敞开着。我正打算按下按钮关闭铁卷门以免雨泼进来时，门外停了一辆大车。

驾驶座的窗户是敞开的，戴着黑色口罩遮住半边脸的男子好像正往我这里看，随即便问我：「你是这个家里的机器人吗？」我简短地回答是，男子一副了然的样子走下车，从门外说：「工厂派我过来做定期维修，你过来吧。」并且对我招了招手，我靠近门边想听他仔细说明。

结果，他在门外命令我快点把门打开，我拒绝了他：「我只听从主人的命令。」戴着黑色口罩的男子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不语。

我听到背后有开门声，Mr.成濑一边喊一边冲出来。

「离他远一点！那是小偷。」

黑口罩男低声说了句：「什么啊，我还以为是女机器人。」便干脆地回到车上离开。

Mr.成濑说：「马上回家。」我向他道歉：「对不起。我没有确认对方是谁，就靠近门边。」不过，Mr.成濑什么都没回应就回到家里。这对我来说比被骂还可怕。

直到刚才为止，好不容易才像一般父子对话，结果马上就被他当成只会惹麻烦的废物。想到这里就觉得回到家里很令人不安，但是主人的命令必须绝对遵从，我只好赶快进入屋内关上门。

我在客厅擦拭身体的期间，他打开电视的网路频道。

透过电视播映的新闻，我才知道最近假扮配送业者诱拐、抢夺机器人的案件很猖獗。

他关掉电视之后仍然凝视着黑色的液晶画面。我发现室温降低，所以伸手按了墙上的温度控制面板。

他回头的时候，侧脸看起来充满愤怒。我以为他是因为我没有接到命令却擅自调整室温而生气。但是，他的眼中浮现微微的亮光。我试图思考眼前发生的事情。脑内像往常一样开始变得模糊，所以我盯着 Mr.成濑试图抵抗这种感觉。因为我觉得如果自己能够理解他一边生气一边浮现泪水的心情，同时又能有所共鸣，Mr.成濑或许会很高兴我能理解人类了。

研究员小姐，您觉得机器人的幸福是什么呢？我觉得是让主人感到幸福，让主人开心。如果做不到的话，机器人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但是，察觉我的视线之后，Mr.成濑一脸气恼的样子说「反正你也无法理解，那就不要一直盯着我看」，让我顿时觉得很无力。

我问他为什么。

「是因为我的能力有限、能力不足，才会无法理解吗？所谓的理解，了解人类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要在恰当的时间说恰当的话吗？还是从物理层面解决困扰人类的问题呢？请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

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和他生活一整年，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说出尖锐的话之后问问题。

「是我不好。」Mr.成濑用大拇指擦拭眼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接着说：

「我没办法回答你。」

我想起露易丝说的话。

「你没办法回答我，是因为你现在面临必须逃亡到国外的状况吗？」

他一脸惊讶地抬起头，然后苦笑着说，是弟弟带来的机器人说的吧。

我鼓起勇气告诉他：「因为露易丝就像真正的女儿一样知道很多事情，所以我很惊讶也有点不甘心。」不过，Mr.成濑笑了笑说：「弟弟和我不一样，他从以前就很长舌。跟露易丝有没有被当成真正的女儿无关。」

这种带有亲密感的口吻和之前提到跟弟弟闹翻的经历对我来说很难连结在一起，就在这个时候他要我去泡咖啡。

在缓缓升起的热气里，Mr.成濑看起来好像有点恍惚。我怕打扰他所以静默不语，结果他开口说：「如果我逃亡到国外，就没办法带着你走。」「海外各国至今除了少数研究机构之外，都禁止开发或输入拥有情感的机器人。」听到这句话，我瞬间停止思考。

在缓缓重新启动之后，我对他说：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遵从你的意愿，Mr.成濑。」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不久后，他摇了摇头。最后告诉我：

「我之所以和弟弟断绝往来，是因为妻子过世的时候，那家伙说了批评妻子的话。不过，我知道他是非常担心我才会那样说。逃亡的事情也一样。那家伙只是希望我能安全地活下去，即便是断绝包含他在内的一切联络。不过，我的意志没有弟弟和你想的那么坚强。或许我只是害怕改变，只想留在熟悉的老地方而已。虽然对这个国家充满怨恨，但我想无论是谁或多或少都有一样的想法。如果不是妻子那件事，我应该这辈子都只是个小人物，完全不会有逃亡这种无法无天的想法。」

研究员小姐，

Mr.成濑的妻子不是因病死亡。

一个月之后，Mr.成濑提议要去首都度过两天一夜的旅行时，我觉得这很不像他，感觉有点奇妙。尽管如此，他邀请我一起去旅行还是让我很开心，所以马上就答应了。

如果那个时候，我回答「最近国内情势不稳定，还是不要去好了」，结果会怎么样呢？直到现在，我都在想这件事。

在我硬碟里残留的大量纪录之中，资讯量最大的就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两天一夜旅行。

在首都的中央饭店，我第一次和Mr.成濑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窗外还有更多铜墙铁壁般的高耸大楼，彷佛直达天际，在天气恶劣的晚上，大楼顶端甚至都被云层遮住了。Mr.成濑罕见地喝醉酒。虽然他像变了个人一样兴高采烈地说话让我吓了一跳，但是我希望他能一直都保持这个样子。

在半夜十二点我停止运转之前，他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天亮的时候我就已经回来了，所以你不用担心」，然后就离开房间了。

隔天醒来的时候，Mr.成濑已经冲好澡，也做好外出的准备。饭店外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令人不安的躁动。Mr.成濑告诉我要马上出发。

饭店附近的中央公园传来枪声。机动队和其他人类乱成一团，还传来哭声和惨叫声。我问 Mr.成濑：「他们怎么了？」

Mr.成濑拉着我的右手臂，边跑边说「我大概没办法活着回去了」。

机场连结首都和 Mr.成濑居住的临海城镇，而机场位于离市中心一段距离的郊区。

不过，为了赶走大批涌入的人潮，机场关闭所有登机口。

为了找能逃的地方，Mr.成濑在航空公园不停地跑。因为公园里有一个空洞的巨大入口，所以我再度询问Mr.成濑：「那是什么？」

Mr.成濑把视线转向那里，然后说：「那是已经没有在使用的地铁出入口。」近年来，地铁的使用者主要来自贫困阶层，国家判断不需要让这些人能够自由移动到远处，所以早在十年以前就已经废止线路。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袭来一阵光波。

接着，就是爆炸的冲击波。

我们被弹飞，直接滚落地铁的楼梯。地面上传来某种剧烈的崩塌声。

在全黑的地下道里，我睁开眼睛。瞳孔镜片接收到Mr.成濑手腕上穿戴装置射出的一道光，我唯独视觉的部分配备比人类高级很多的影像处理技术，所以瞬间就掌握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那是超乎我想像的光景——Mr.成濑抱着我，避免我受到冲击。

我叫他的时候，他发出闷哼般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针对我的问题，他只说「我也不清楚」。

「不过，刚才那是很强烈的轰炸。」他边说边试图起身，但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扭曲。那张脸看起来意外地年轻，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镜因为刚才的冲击波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Mr.成濑说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到，而且试图移动双腿就会痛，脚完全使不上力。我慌慌张张地看了他的腿。他的腿朝奇妙的方向弯曲。

含有红土的褐色地下水沿着墙面渗入地下道，我们在这里静默了一段时间，但是我实在太在意，终于问他：「你刚刚看起来像是要救我，你为什么不选择保护自己的身体呢？」

他突然恢复平时粗暴的口吻说：「刚才太突然了，可能是把你当成狗或马之类的宠物了。为了人类而接受训练的生物，没有人类就活不下去，所以我才会救你。」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是愣愣地看着在黑暗中发光的水滴。

Mr.成濑抬头看着应该有数百阶的阶梯。我想他的眼里应该只有一片黑暗的混沌。他苦笑了一下，然后喃喃地说，早知道当初无论再忙都不该拖延，应该要去做视力矫正的手术才对，以前妻子也经常叨念这件事的……

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拼命找眼镜，但是只能找到些许粉碎的眼镜碎片。不过，我的眼睛能够稍微看清地下的内部构造。我们落下的位置，刚好是车站月台，铁轨往长长的隧道深处延伸。

我告诉 Mr.成濑眼镜已经坏掉，并且向他道歉。他要我去确认出入口是不是已经完全被封住了。我沿着阶梯，往上走到塌陷的出入口。但是，没有任何一处松动。

我往回走，再度向 Mr.成濑道歉。他看了手腕上的穿戴装置一眼，然后说：「在这里没办法用，不过到那里的话应该就能用了。」说完之后，他下定决心似地用力吐了一口气。「只能用双手往上爬了。」Mr.成濑徒手抓住阶梯，把上半身抬起来，用力让身体靠向第一阶。

刚开始我试图帮忙，但是这个身体没办法支撑高大的他。为了不对人类造成危害，我的臂力彻底执行安全设定，所以顶多只能勉强维持在让他不会从楼梯上掉下去而已。

我再度向 Mr.成濑道歉。「没能帮上忙真的很抱歉。如果我能用穿戴装置的话，就能求救了。」不过，他马上就否定了我说的话。「你在旁边看着就好。」他说，不是只有帮忙才能拯救人类。但是，我和露易丝不同，我必须提供物理上的协助才有存在价值，所以很难坦率地接受这句话。

Mr.成濑爬了几阶之后，休息一下又继续挑战。但是，他很快就用尽力气了。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脆弱的样子。

他用双手接住沿着墙流下的水，然后送进嘴里。我看着他靠近手掌大口喝水的样子，觉得他像小动物一样可怜。

Mr.成濑一副累瘫的样子闭上了眼睛，睡了几个小时。睡醒之后又继续试着往上爬。就在这段期间，他的双腿渐渐变得肿胀，皮肤也变成暗青色。

如果我的体内时钟没有紊乱的话，我们被关在这里已经第三天了。Mr.成濑终于像是投降似地喊痛，也放弃爬上阶梯。

「幸好有你在。」我送水过来的时候，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在这种黑暗深渊里，光是想到你绝对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死掉，就觉得自己得到救赎。知道自己会先死，竟然是如此幸福的事情。」

我想起之前露易丝说过的话。人类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独自出生然后独自死去。

我第一次试着握住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么做应该是最好的选择。然后告诉他。我会一直守着你。直到你最后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都会张开眼睛守着你。Mr.成濑突然露出安心的笑容。看到他的笑容时，我发现他真的把我当成人类，非常重视我。

Mr.成濑回握我的手说：「之前就听说，近期可能会爆发内战。说不定首都没有故障的机器人会比活人还多。如果你能活下来和其他机器人会合，确保安全之后就可以恢复原本的身份。」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于是 Mr.成濑向我坦承。

订购我的时候出了差错，他原本订购的是少年机器人，但我却被做成少女机器人。生产方对他坦承错误并道歉，表示如果愿意等的话，这次的订单就先取消，已经做好的机器人则会卖给别人。

不过，个人订制的机器人因为某些缘故必须取消订单，降价卖给一般大众的话，被滥用的风险就会提高。

虽然法律明令禁止，但少女机器人因性暴力产生故障或被遗弃的案例层出不穷，有时候主人会为了钱而把机器人转租或者强行把机器人带走。甚至还有一些业者专门改良机器人，让这些遭受违法对待的机器人感受到强烈的痛苦和恐惧。

所以，Mr.成濑一开始就严厉叮嘱我，要我用男孩的第一人称。

接着，他又说：「我的妻子，说不定还活着。」我反问他：「那她在哪里？」而他只是默默地摇头。

他因为拒绝帮助政府而被视为反社会的人，接着又被恐怖组织盯上，胁迫他帮忙组织的活动，但他还是拒绝了。妻子只是因为嫁给他，某天上街购物的时候就被抓走了。一周之后终于被放回来，但是身上到处都是缺损（在人类身上用这个词很妙，但我想可能是 Mr.成濑觉得说明详细情况太痛苦，所以才刻意用这个方式描述），他马上就知道，妻子身为女性一定遭到各种虐待。他断断续续地描述完那段经历。

身为优秀研究员的妻子哭着说，自己到哪里都能找到工作，希望能马上逃到自己母族的祖国。但是他在心中衡量妻子和父母留下的工作后，要妻子让他考虑一个晚上。

但是隔天早上，妻子就消失了。

虽然在那之后他一直都趁工作空闲时探询妻子的消息，不过身为一名乡下的小技术员，他根本就无法得到什么线索。

所以他觉得至少要保护我到最后一刻，没想到结果却变成这样，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Mr.成濑就说到这里。

我尽量梳理并理解整件事之后问他：「住饭店那天的深夜，你也是为了寻找消失妻子的线索才外出的吗？」

他笑了一笑，只有那个时候他变回平常的态度，开口说：「小孩子不用知道这种事。」我本来也想勉强挤出笑容，但是想起反正他也看不到就作罢了。

在潮湿的阴暗之中，Mr.成濑的心跳声越来越微弱，我越来越无法分辨他是睡着还是醒着。我摇着他的肩膀叫醒他。他每次都会微微张开眼睛，反覆说一些啊、呀之类口齿不清的话。Mr.成濑，一定要撑下去，只要活着就会有人来帮忙的。我拼命叫醒他，但他对我说：对不起。在这种黑漆漆的地方，留下你一个人死去，真是对不起。

当时，我发现自己在黑暗中突然被抱紧。

Mr.成濑！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深深的洞穴里时，瞬间感觉到以前从未启动过的情绪像火花般高速窜过我的回路。

我对倒下的Mr.成濑说：「好可怕，我会怕，我害怕一个人，请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他发出像是要呕吐的声音勉强撑起上半身，瘫在我身上，在我耳边低声说：去巡视每个洞穴底部的角落。如此一来，一定能找到出口。你去出口求救，只要想到我还活着在这里等你，就算会怕也能忍耐吧？

虽然我马上就回答「我办不到」，但是为了让机器人服从命令而抑制言行的功能自动开启，我自然而然地就站起来了。「我知道了。我去找出口。」说完之后，我沿着洞穴底部一层一层往下走。在这段期间，我觉得自己果然不是人类。因为我留下即将死去的他，一个人待在那里。

我期待着 Mr.成濑会说「你还是回来吧」，但他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我也没有停下脚步。

我一直在黑暗中行走。

光是想到自己如 Mr.成濑所说，按照命令完成自己的工作，心情就不可思议地变得很平静。

脚边到处都是泥泞，偶尔会有黑色的水溅上来。不知道哪里传来风声，我想或许出口就在那附近。面对黑暗，我摊开右手掌。结果感觉到冰冷的空气轻轻拂过手掌。当我感受到这股寒冷的时候，才发现 Mr.成濑的手其实非常温暖。在黑暗中独自迎向死亡，严厉又温柔的我的主人啊。他明明可以不用理会我这种机械的恐惧，明明可以不用接受制作错误的商品。

能够准确判断时间的这具身体，明确地告诉我 Mr.成濑应该已经死了。

即便如此，我也要继续走。因为，这是主人最后的命令。

过了好几天之后，我泥泞的脚边终于出现一道光。

回到地面上之后，首都果然如 Mr.成濑所说，已经呈现半毁灭的状态。大半的都市化为灰烬，街道完全消失，只有强风刮过毫无遮蔽的大地。

失去主人的我，一边感受头上洒落的异样阳光，一边无可奈何地再度迈开脚步往前走。

大量的人类尸体倒在地上，其中混杂着电池裸露在外、已经停止运作的机器人骨骸。因为风中混杂着燃烧肉体以外的异臭，所以我想可能是产生有毒气体或者是有毒气体外漏。不过这些对我没有影响，所以我为了把他带出洞穴而继续走，试图寻找生还者。

好不容易才在郊区找到免于破坏的大使馆，我隔着门告诉他们 Mr.成濑的事情，但电池在这个时候刚好没电，于是我便停止运转。

下一次张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被送到保护设施内隔离，被一群陌生人包围。

虽然写得很长，不过我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

我会静待您的回覆。

第六封信

我读了陆续收到的信。托您的福，我终于知道自己明明只是普通的家庭用机器人，为什么会受到如此慎重的保护，甚至还能远渡重洋了。

一切都是因为 Mr.成濑被当成领导造成这次大规模恐攻的主谋之一对吧。

邻近的大国原本就从以前打着正义的名号，找机会干涉或攻击我的母国，所以很多专家认为国内的恐怖分子只是巧妙地被利用而已。感谢您解释得这么详细。

我之前有说过，这里的人要求我尽量提供资讯和证词，厘清Mr.成濑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究竟去了哪里。

但真的是这样吗？研究员小姐。

我从第三封信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您不只想知道客观事实，还想知道 Mr.成濑日常的举动还有从中产生的情感呢？

研究员小姐，请容我说句实话。我对你很生气。

您再度询问恐攻前一天晚上的事，难道不是因为不能确定这件事与Mr.成濑无关吗？

Mr.成濑明明是个就连量产型的少女机器人受伤都会感到心痛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杀人啊。

在最后那封信里，您不小心失误了吧。应该是因为得知 Mr.成濑死前那段时光而多少有所动摇，才会心不在焉地像平时那样签名，写下自己真正的姓名。

我曾经在 Mr.成濑家里的文件夹里见过相同的名字。

Mr.成濑的确曾经犹豫要不要舍弃一切选择你。话虽如此，你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就选择抛下他离开呢？你逃亡后的三年之间，新闻中是如何报导母国的事情呢？你应该不难预测，近期就会发生危及一般民众的事件才对吧？

Mr.成濑在失去意识之前曾经告诉我，十年前，首都最高的观景台落成时，在深夜十二点开了一场派对。当天有大量的一般市民涌入，他和弟弟也一起抱着观光客的心情参加派对。当时在负责送餐的最先进机器人身边站着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妻子。那个女孩看起来很自豪，但是侧脸露出有点腼腆的微笑，看起来很生涩，Mr.成濑对她一见钟情。

我和他一起到首都的日子，刚好是那场派对十年后的前一天。

Mr.成濑应该是想去那里回顾和你之间的回忆吧？甚至抱着小小的期待，心想着或许能和你重逢。就连身为机器人的我都能明白的事情，你为什么会不懂呢？

永别了，研究员小姐。

我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第七封信

晚安，研究员小姐。

我原本不打算再回信了。

直到我读到你的信。

你在信中写到，虽然很悲伤，但是人类女性的心，只要一个晚上就会完全改变。

如果是这样的话，生而为机器人，我觉得很骄傲。即便是主人和存在意义都消失的现在，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开始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就收到政府的通知。

因为我酷似人类就要把我处理掉，在这个国家会有伦理上的问题，但是与人类社会共存尚在研究阶段，所以不被认可。也就是说，虽然不会把我处理掉，但相对而言我也不能离开这里。我能认同，也没有任何异议。因为，我已经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在主人 Mr.成濑已死，而且成千上百的人类都那样空虚地被杀死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生命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至今我都无法理解。

说到这个，从刚才外面就一直传来某种流动的声音，打开窗户一看，发现铁栏杆外降下像雨一样的东西，我纳闷那到底是什么。

仔细一看，发现那是数之不尽的花瓣。视线的远处立着从未见过的树，树上开满白色的花朵，花瓣随风飘散。在这么遥远的国家一隅，为什么会见到这么美的景色呢？Mr.成濑的尸身会不会至今都在那片黑暗中等着我去接他呢？

我体内记录着他的声音，恳切希望他能再次用严厉的语调命令或责备我，这种情感到底叫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YOASOBI

〈ミスター〉

第一卷 第一次离家出走时该读的故事幽灵／辻村深月

电车像是在缝合夜晚间隙似地奔驰。

我愣愣地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和渐渐黯淡的光线。

没有低头看书、看平板，也没有听音乐。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只看风景。离开熟悉的城镇，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成我不认识的地方。

从车窗照进车内的午后阳光，变成夕阳的橘红色，然后像是被吸入夜晚的世界般逐渐消失。我抱着惋惜的心情，目送最后的光线。

因为这有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白天的阳光了。

我不会再回到这个明亮的世界，应该也不会再回到已经熟悉的那个城镇。

从电车车窗发出的黄色灯光，缓慢而温柔地撕裂高密度的夜晚世界。我想像着自己已经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虽然觉得寂寞，但同时也觉得安心，彷佛松了一口气。我，不回去也无所谓了。再也不用回到早晨的世界、我的日常，还有那个令我无处容身的国中音乐教室。

到了晚上，在乘客零星的电车里，我用力地抿紧嘴唇。我已经决定了。其实内心一直都有这个想法，终于在今天搭上电车。我不会再回去了。想像「今天就结束一切」和「明天还要去学校」两种景象的时候，我无法想像的是明天还要去学校这件事。

电车抵达某一站。

我从未在这里下过车，连站名也是第一次听到。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上车。冷清的月台上，等距排列的照明灯光好美。夜晚的空气非常清爽，氛围和昨天在自己居住的城镇夜晚截然不同。

电车就在没有人上下车的状态下准备发车，我听到车掌吹响哨子的哨音。听着哨音，吸入由夏转秋时夜晚独有的清透空气，胸口觉得一阵揪心的闷。

电车发车了。现在车厢里除了我之外，只有隔着一段距离穿着上班族西装的男人和身边有菜篮车的老奶奶。这两个人从很前面的车站就和我在同一个车厢，但完全没有多看我一眼。我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实在很没出息，忍不住绷紧脸颊。一般来说，一个国中生在这个时间独自搭乘电车，应该会有人发现，然后上前询问「你怎么了」吧？车掌巡视的时候，应该会注意到我吧？——我明明就决定不回去了，但是从刚才开始有好几次都萌生这些念头。

我用光零用钱，把所有的财产都拿来买今天的车票。

而且只买了单程。买了一张手头上的钱能买到最远的那一站，然后搭上电车。离开家的时候，我关掉手机的电源。现在这个时候，家里可能已经乱成一团，或许父母已经联络老师和学校了。想像这一切之后，我对自己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电车朝着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从未去过的远方前进。不知不觉间，车厢里的上班族和老奶奶都离开了，只剩我一个人搭车。

此时，对面车窗的景色——突然全都消失了。

刚才还有的建筑物和灯光完全消失，这样的景象在窗外流淌数秒钟。平时我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我发现了。那应该是海。电车驶离我出生长大的县市，来到邻县沿海的地方。

话说回来，我好像没见过夜晚的大海。

我会有这个念头，真的只是一时冲动。花光所有财产购买的车票，还没抵达原本预定要去的车站。但是，我凭借着一股冲动下车了。

那是一个只有一名站务员的小车站。一下车，鼻尖就传来海浪的味道。又湿又温暖的风，轻轻抚过脸颊。周围的街灯稀疏，只有车站里的照明闪闪烁烁，这里就是如此寂寥的城镇。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穿着不是这一带学生制服的我。我低着头穿过剪票口。盯着自己的脚边，走在用老旧磁砖铺设的道路上，然后背着背包朝着刚才透过车窗看到的海大步走去。

九月上旬，由夏转秋的这个时期，应该早已过了海水浴场的旺季。车道上有几辆车的车灯经过正在走路的我，但是没有和任何行人擦肩而过。个人经营的商店和餐厅，悬挂着在风吹拂之下生锈的招牌，大部分的店家都已经拉下铁门。

在夜晚的陌生城镇里，我埋头一直走一直走。唯独一旁的月亮跟着我，一直在我身边。

过一阵子之后，我听到海浪的声音。

唰唰——唰唰——我像是被海浪声吸引似地一直走，终于来到能看见海的路上。道路的左侧有商店等建筑物排成一列，建筑物后方就能看见沙滩和堤防。

能不能在更近一点的地方看海呢？我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没有建筑物的开阔空地。不知道是不是海水浴场旺季时拿来当作停车场，这片铺了白色混凝土、貌似广场的地方，有一排车挡石以相等的间距朝着海的方向排列。两边有写着「海之家」的建筑物，但是没有灯光，总觉得这里毫无生机。或许和淡旺季无关，这里本来就已经倒闭没有在营业也说不定。

唰——听到海浪的声音之后，总觉得有人在呼唤我。从车站那里就一直感受到海浪与礁岩的味道，听到海浪声之后味道显得更浓烈了。往下一看，在黑暗之中，有个地方依稀可以看到海浪拍打岸边的样子。那一带在稀疏的街灯之下，海面上有些地方反射鱼鳞般的白光。

我双手搭在背包上，凝望着大海一段时间。今天搭电车的时候，明明觉得自己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明确，但是同时也产生一种宛如在梦中、一点也不真实的感觉。

我突然觉得，就这样走进海里也不错。

虽然可能会很痛苦，不过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一样。今天会来到这么遥远的海边，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个。

我抱着这个想法往旁边看了一眼，突然发现一件事。

在广场的边缘，有一个角落供奉着花束，就在电线杆的附近。在海边或沙滩边常见的广场角落，有一束用塑胶纸包裹的花束。波斯菊和满天星。看起来像是稍早之前供奉的花束，里面有几朵花已经枯萎，周围还有罐装奶茶和布娃娃之类的东西。彷佛对夏季仍有留恋似的，还有装着烟火的包装袋。

我心想，可能有人在这里过世了。不知道是交通意外，还是溺水。该不会，是自我了断——

就在我陷入想像的时候……

「唉，你一个人吗？」

突然有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吓了一跳，马上回头看。

有个女孩子站在那里，是个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穿着白色洋装的女孩子。她的双眼看起来有点疲倦，是因为眼皮比较厚，眼角又有点下垂的关系吗？长发挂在露出无袖洋装外的纤瘦手臂上。

我完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这里。

她靠近满头疑惑的我，走路的方式非常安静，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就这样走到我身边。

「你一个人？」

「……对。」

我一时愣住，顺势点了点头。她一直盯着我看，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地沉默一下之后，点点头说「这样啊」。黑色的长发，轻柔地摇晃。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呃……」

她的眼睛几乎眨都不眨一下，只是一直盯着我，眼神充满压迫感。

「我来看海。」

虽然我支支吾吾，但是突然回答之后，那个女孩再度毫不客气盯着我看了一阵子才喃喃地说：「是喔……」

我心想，她穿得好单薄喔。在夏季尾声的这个时期，她穿着无袖的洋装。感觉是当地的小孩，不过在这种海边的小镇，她竟然完全没有被晒黑的样子，露出的手臂在月光下甚至显得有点苍白。

「……那你呢？这种时间在这里做什么？」

离开车站的时候，最后看到时钟显示已经晚上九点。我觉得她在指责我的行为，所以把问题丢回去，结果她默默地转了转脖子。

「啊，我喔……」她开始解释。「我和妈妈吵架之后，来这里湮灭证据。」

「什么？」

「我房间太脏，结果妈妈今天就暴怒了。她说今天没全部整理干净，干脆就不要睡了。我迅速整理了房间，结果跑出这个东西。」

她从背后拿出一样物品。她刚才叫我的时候，我没注意到，她手上拿着一个扁平的大袋子，外层用大字写着「综合烟火」。

「这是前年买的，但是忘记玩了。虽然很旧了，不过里面放的是烟火，直接丢掉不太好对吧？而且要是被发现，我爸妈一定会暴怒，只能想办法处理掉。所以，我就偷偷从家里溜出来了。」

「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是下意识地和她保持距离。广场边缘的下方就是海滩，却没有任何栅栏防护。正当我心想这样很危险的时候，视线突然转向刚才放花束的地方。从这里看过去，那个角落刚好在电线杆阴影的下方，所以看不清楚。

但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总觉得刚才和花一起供奉在那里的烟火，好像不见了。刚才供奉在那里的烟火，和这个女孩手上的烟火一样，包装袋都是扁平的。还是说，只是因为现在袋子融入电线杆的阴影之中，才导致我看不到呢？

「啊——怎么办。」

她这样说。突然显得一副很困扰的样子。

「原本想放烟火的，结果忘记带火柴或打火机之类的东西。」

「啊，我有喔。你要用吗？」

因为女孩这样说，我想起背包里有打火机，就顺势说出来了。

女孩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

「哇，可以吗？」

「嗯。」我点点头，朝她靠近——就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

她没有穿鞋。

我觉得后颈窜过一阵肉眼看不见的电流。虽然气温应该和刚才一样，但是我觉得背后一阵凉。

在海边的混凝土广场上，她没有穿鞋。

★

「啊——火完全点不着耶！」

摊开从袋子里拿出来的烟火，她开口抱怨。

袋子里有一根菸火用的细蜡烛，所以我把蜡烛立在混凝土地面上，再用打火机点燃。因为平常没有在用打火机，所以刚开始一直点不起来，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个女孩说「我来吧」，瞬间手指一按就点好蜡烛了。

然而，最关键的烟火一直点不着。就算火已经在尖端点燃，火焰也只会在原处摇曳，完全没有火花四射的迹象。

「受潮了吗……毕竟放很久了啊……」

我听着她惋惜的说话声，但从刚才开始注意力就一直放在电线杆的阴影处。当作供品的烟火，到底还在不在原位呢？如果，这个女孩现在拿来的烟火，就是刚才放在那里的东西，点不着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在没有屋檐的地方风吹雨淋，即便是火药也会受潮吧。

「唉……」

「嗯？」

她漫不经心地应声，我出声询问。心跳得好快。

「那里放着花束，是有人在这里过世吗？」

「哪个？」

「那里，电线杆的阴影处。放了花、独角兽的布娃娃之类的，很多东西。」

「喔……」

她缓缓地点头。但是，完全没有往花束和电线杆的方向看，只是拿出新的烟火，再度尝试点燃。

「几年前好像有发生意外。」

「——该不会是有女孩子过世了吧？」

「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都是布娃娃、罐装奶茶……之类的东西，所以才想说是不是女孩子。」

「嗯。」

她点点头。拿出新的烟火，看着我说：

「对喔，好像是女孩子。」

「意外是溺水那种意外吗？」

「嗯。」

风吹过来，蜡烛的火焰摇晃，烛火突然熄灭了。她的视线依然没有转向花束。她从正面凝视我的脸，然后开口说话。就像在低声呢喃一样。

「没错，她是死于溺水的意外。」

我缓缓吞下口水，以免被她发现。

下一个瞬间，她恢复开玩笑的表情说：「啊——火灭了。」然后再度拿起打火机，一鼓作气地点火。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接着望向她的影子。

因为经常在故事里面听到啊。死人是没有影子的。

然而，只有街灯和月光照明，脚边显得非常阴暗，而且左右两侧建筑物的影子也微微映在地上，所以我不太清楚她脚边到底有没有影子。我看着自己的脚边，发现就连自己影子的轮廓都很模糊。

试了不知道第几次烟火的她，叹了一口气。

「呃，连仙女棒都点不着，未免也太扯了吧？」

「……应该全部都受潮了吧？你要不要放弃算了？」

「什么——才不要！我全部都要试过一次，不然好不甘心。」

她的白色洋装在风中摇曳，就像妖精一样轻巧又梦幻，但我同时也觉得未免也太轻巧了。她从袋子里拿出新的仙女棒，然后把其中一根递给我。

「一起玩？」

我没有回应，拿着她塞给我的仙女棒。学她蹲在地上，把前端靠近烛火。

然而，仙女棒完全没有点着的迹象。

我们面对面把仙女棒指向烛火时，她开口说：

「唉，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是离家出走吗？」

短短的烛火摇曳，烛火下的蜡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流。我无法直视她，只能假装我全神贯注在仙女棒的前端。其实，我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穿着制服——而且还不是这一带的制服，感觉应该是学校下课之后直接离开的。」

我假装平静地反问，她却出乎意料一脸正经地回应。

「你是国中生？」

「……嗯。」

「这样啊，那就跟我一样。」

我点头之后，才在心里后悔，刚才应该要说自己是高中生才对。但是，听到她说「跟我一样」之后，又觉得还好有说实话。

这是个深沉的夜晚，今天晚上我一直有这种感觉。在陌生城镇里的第一个夜晚。我觉得现在应该可以问了。

「唉，我也可以问你问题吗？」

「好啊，你要问什么？」

「你该不会是幽……灵吧？」

我嘴唇微抖，原本想要好好说出「幽灵」两个字，结果「幽」字拉了一个飘渺的长音。不过，听到问题后的她，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就像我刚才反问她那样，她也反问我。

「——为什么这么问？」

我答不上来。无法直视她白净的脚趾头。她再度问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都这么晚了，你还穿得那么单薄，再加上 ——」

我试图解释。一般来说，我认为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幽灵，实际上我至今也没见过幽灵。

但是，现在我觉得可能真的有。如果是现在的我，或许有可能引来幽灵。

毕竟我现在处于离「死亡」很近的地方。

「唉，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喔。」

被我问到是不是幽灵她也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放弃原本打算点燃的仙女棒，随手丢在水泥地上，再度拿出另外一根。她一边把仙女棒的前端靠近烛火，然后一边问我：

「你是打算来寻死吗？」

我的脑袋里就像正面迎着强风那样剧烈震动。嘴唇像是被卡住一样，回问「你怎么知道」的时候声音变得沙哑。然而，她似乎还是听到了刚才那个轻微又沙哑的问句。她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仙女棒的前端回答。

「刚才你拿打火机的时候，我看到了。背包里面有绳子、刀子之类的东西。刀刃虽然用毛巾包着，但那是刀子没错吧？」

面对她的问题，我保持沉默。她接着说：

「我猜打火机说不定也是你打算在自杀的时候用。你明明不太会用打火机，却随身带着，这很奇怪。」

她用歌唱般的声音这样说，视线离开仙女棒抬起头来，和我四目相接。

「如果你是想用打火机点火自杀的话，那种死法是最痛苦的喔。」

不是的——

我还没决定要怎么死。虽然带着刀子和绳索，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只是为防万一才带着——其实我原本是想从某个地方往下跳，才来到这里的。

「不是的。」

我终于说出口了。那个女孩和我蹲在相同的高度，拿着仙女棒默默凝望着我。

「打火机……应该是为了放弃的时候而准备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来，之前明明就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但是，满到嘴边的话就像泉水涌现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我想说如果放弃自杀，就要把遗书烧掉。」

我在说出口的时候才察觉，原来自己是这样想的。

打火机是奶奶安放佛像的房间里拿来点香用的，我借来之后就塞进背包。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在收集刀子或绳索之类能联想到「死亡」的东西而已，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有这种想法。都这个时候了，我仍然觉得自己可能会放弃啊。事到如今，我才突然发现自己没有想过撕碎或丢掉遗书，而是想要将遗书完全消灭，所以才携带打火机。我还没有舍弃这种可能性。

我明明觉得已经下定决心了，刚才发现自己内心的想法之后，我呆若木鸡。

她开口说话。沉稳但是非常明确地说：

「放弃吧。」

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视线穿越烛火认真地看着我。

「自杀非常痛苦喔。」

「可是、可是我……」

喉咙颤抖。肩头热了起来。

我记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失控。当我感觉到失控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就算我想要回到以前的日子，也已经无能为力了。从上学期到进入暑假那段期间还能撑下去，但是等到学校开学之后，每天都有一种无法喘息的窒息感，让我觉得再也无法忍受。

有人跟我说：「是你干的吧？」

「就是你说出去的吧？」

我明明就说了不是我，明确地反驳过了，但是没有人听进去。原本说「擅自把罪推给你真是过分」的社团伙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主动打招呼的时候，只会视线交错，但一脸尴尬地走远。等我回过神来，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班上的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知，我在社团遇到这种事，结果，让我在教室里也渐渐变得无法喘息。我觉得自己有种被看笑话的感觉。譬如说——那个女生惹了大麻烦，最好不要靠近她，嘲笑她也没关系。

我找老师商量，提出退出社团的想法，结果学长姊和那些同学都说：

你要逃走吗？

明明就是你的错，还敢逃走？

如果有在反省的话，就要有反省的态度啊！让我们看看你反省的样子啊。我们都是因为你才受伤的，所以别想逃走。

我以前明明那么喜欢管乐，后来光是看到乐器或是听到声音，胸口就觉得一阵闷，而且心跳加速，感觉大家的说话声从背后追赶着我，撑着单簧管的手指不断颤抖——就在那个时候我心中浮现一个想法。

我没有错，所以只能表现给他们看。等我死掉之后，让他们统统都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好好反省。让他们想像我是抱着什么样心情自杀，然后感到痛苦，甚至被大众责备。

我的父母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下失去我，一定会很悲伤。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有种揪心般的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已经想过很多次了，要是妈妈知道自己的孩子曾经被班上的同学讨厌成这样一定会很伤心。等我死后，或许大家就会用「霸凌」这个词形容。但我不是被霸凌，只是在不知不觉间被大家讨厌了，和我交朋友变成一件很丢脸的事。没错，是非常丢脸 ——

「我已经决定了，今天一定要下手，毕竟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无法想像自己回家或者去上学的样子。这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气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如果今天没死成，我没办法再来一次。」

永远不回去白天的那个世界也无所谓——我今天一直带着惋惜的心情，看着从车窗流逝的景色。我是第一次在晚上来到海边。所以，我再也不想回去了。一想到回去之后，又要重复那样的日子，不断重复下去，明天、后天和之后的日子，都要在那种地方活下去，我就好想尖叫。

然而——

「你放弃吧。至少不要挑今天。」

那个女孩在我眼前这样说。明明才刚认识，但她用认真的眼神，确实地看着我。从来没有人像她那样直勾勾盯着我看。她眯起眼睛——

「过了今天，说不定会有什么改变喔。」

「不可能。什么都不会变的。」

「可是，你不是说这是你第一次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吗？」

她的语调突然变得很激动。

「既然都能到这里来，那就一定没问题的。你还是放弃自杀吧。」

「可是……」

就在喉咙像是被掐住一样难受，发出泫然欲泣的尖锐声音时——

我手上仙女棒的前端，突然迸出光芒。

咻——又细又尖锐的声音出现，夜晚里突然有了炫目的光。仙女棒终于点燃，从我手里的尾端喷出长长火光，就像星星的尾巴。

「咦？」

「咦！」

我和那个女孩几乎同时发出声音，我们忘记刚才聊的内容，接着——

「哇！」

「哇——！」

我们又一起发出赞叹。两个人同时兴奋地大叫。

「点着了！」

落下的火光越来越强，闪耀到令人惊叹的地步。

刚才一直听到的海浪声消失，耳朵里充满火花爆裂的声音。

我很惋惜地看着烟火的光芒，听着烟火的声响。在很短的时间内，手中的光芒就逐渐消失，我直到最后一刻都很舍不得地追寻着那道光。——就像我今天为电车车窗外最后的太阳感到惋惜那样。

即便烟火熄灭，听不到烟火的声响，眼底仍留着烟火的残影。沿着弧线往下垂的烟火，好像秋天的芒草喔。说到这个，今年的我已经看不到芒草了吗——因为那些同学的关系——让我再也看不到妈妈、奶奶，再也看不到每年都会有的赏月糯米丸，还有芒草的风景了吗？这些想法一股脑地涌现，下一个瞬间，情绪就溃堤了。

我再也无法压抑。

「我——」

我握着还闻得到火药味的烟火空壳，当场蹲了下来。我动弹不得，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

「……我不想死。」

刚才烟火的残响还在耳边回荡。我并没有想说给任何人听，只是这些话就突然冒出来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惊讶。不知道这是悲伤、愤怒还是痛苦，我没办法为自己的心情命名。

「嗯。」

听到这个声音，我缓缓把手从热热的眼皮上移开。她还在原地。我原本就觉得她有可能会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也不奇怪，所以发现她还在的时候，我顿时觉得安心。

「但是，我很害怕。」

「嗯。」

她再度点头。

「一定会害怕的。」

「我也很害怕回家。大家说不定已经乱成一团，妈妈他们一定也很担心。」

「嗯。」

「而且我已经没有钱了，可是——」

等我回过神来，话已经说出口了。

「你能陪我吗？」

对一般朋友说不出口的话，对她却说出来了。我想像着眼前这个女孩，会像融入早晨阳光那样消失。但是——

「你可以陪我到早上吗？」

电线杆的阴影处，到底有没有烟火，到底有没有花束，我自己的记忆变得非常模糊。就连她脚边到底有没有清楚的影子，我也觉得不确认也无所谓了。

我原本以为，幽灵会把人导向死亡，是一种很可怕的存在。有这种把人引导向继续活下去的幽灵吗？

「嗯。」

她点点头。手里拿着烟火，脸上露出微笑。

「可以啊，我可以陪你。」

★

我想，那天或许是她的忌日。

那个说「至少不要挑今天」的她。

或许因为是她的忌日，所以才会有花和各种供品。

因为是自己死掉的那天，所以她才会告诉我——那很痛苦喔。她来到太靠近死亡而误闯阴阳之界的我身边。

或许她也有什么悔恨。所以才会现身，劝我放弃。

我这才想起，忘记问她的名字了。

早知道应该要问的。

话说回来，我也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啾啾——麻雀的叫声宣告这是个经典的早晨。在啾啾声之中，混杂着「咪呜——」的声响，从远处传来。我觉得那个叫声很像海鸥的声音，眼皮可以感受到明亮的光。在泪痕已干的脸颊上，可以感受到太阳的光线。

我还感受到类似于他人气息的东西。潮湿的鼻子，还有呼呼的喘气声。

就像——狗狗在喘气一样。

我缓缓睁开眼睛。朝阳彷佛沁入盈满泪水的眼睛似的，只是稍微睁开眼睛就像被刺伤一样痛。躺在坚硬水泥地上，全身上下都在痛。我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只突然靠近的大型长毛黑狗的脸，让我不禁叫出声来。

「哇！」

汪汪——听到狗叫声，我连忙撑起身体。和那个幽灵女孩一起放完所有烟火，不知不觉间我就睡着了。眼睛旁边因为大哭过而留下泪痕，嘴角则有口水的痕迹，我急忙擦拭嘴边。

起身之后，看起来像是带狗出来散步的阿姨教训那只狗说：「不可以这样！」狗狗听到饲主的声音之后冷静下来，左右摇晃大大的尾巴。阿姨追上又开始奔跑的狗，一边回头对我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不过，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感冒喔。」

「啊，对不起。我要回家了，没事的。」

我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很快地回答。

「是吗？那就好。」

出于善意和我搭话的阿姨手里拉着牵绳，像被狗狗拉走似地离开了。她离开之后，早晨的阳光再度照耀我的眼睛。反射阳光的海面离我很近，一闪一闪地发亮。看到这样的景色，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实在太美了。

这是我以为再也无法见到的，白天的阳光。跨越夜晚，我再度迎来早晨。

然后，我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我还活着。但是，昨天那个女孩，是不是就葬身在这片反射无数光影、令人无法睁开眼睛的大海呢？一想到这里，胸口就有种撕裂般的疼痛。

咦——

把视线从大海移回自己的脚边时，我倒吸了一口气。

她在。

——好奇怪。她在……她在这里耶……我揉了揉眼睛。但是——她没有消失。

穿着白色无袖洋装的女孩，仰躺在水泥地上睡觉。没有融入朝阳之中，而是坦然又懒洋洋地把右手撑在脖子后面，睡相不怎么好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内心的混乱，直接化为声音。

咦咦咦，这是怎么回事？我陷入恐慌，战战兢兢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手臂——碰得到，她真的还在。这个女生，还在这里。

「好吵喔……完蛋，我竟然睡着了。」

她一边用懒洋洋的声音说话，一边缓缓撑起身体。揉了揉看起来还很困的眼皮，打了个动画或漫画里才会看到的夸张哈欠，然后望向我——

「早安。」

「呃，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情绪激动地看着她的脸。映着海面反射阳光的瞳孔，就像美丽的玻璃珠一样通透。那双眼睛，确确实实地在这里。

「你不是幽灵吗？」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幽灵啊！」

「咦咦——可是，一般人都会这样想吧？你突然出现在想寻死的我面前，光着脚、衣服单薄，连烟火都……」

水泥地上随处散落着我们一起放的烟火灰烬，已经变得很短的蜡烛也还在。不过，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广场的边缘。

昨天因为太暗没有注意到，但那里放着一双黑色的卡通图案海滩拖鞋。「呃啊～」睡醒的她再度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打赤脚很舒服，我喜欢打赤脚。所以才会把鞋子脱掉。」

「那烟火……」

我望向电线杆旁边，有供花的角落。结果，综合烟火整袋都还在。看样子真的是融入阴影中没看见而已。

原来，这个女孩说的都是真的。

我呆若木鸡，她在我面前把手伸进白色洋装的口袋，然后拿出手机。看了手机画面之后，简短地「呃」一声，整张脸皱成一团。

「惨了，我妈猛打电话来。好多通未接，我死定了——」

「我妈」这种孩子气的说法，颠覆我昨天对这个女孩的幻想。那套白色洋装也一样，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到处都有污渍，而且还绉绉的，不像幽灵那样完美又虚幻。该怎么说呢……整个非常有生活感。脸和手臂都不像昨天在月光下看到的那样惨白。

她，不是幽灵。

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啊——我真的会被骂死。」说完之后，便把手机收起来了。察觉我的视线，她转向我笑了一下。

「笑死我了。你还真的以为我是幽灵啊？」

「因为……我想说如果是昨天那种日子，或许有可能真的会遇到啊。」

昨天明明已经认同「想死」的心情，今天在灿烂的阳光下却有点抗拒再度说出口。听到我含糊的声音，她收起笑容。「唉……」一脸认真地叫我。彷佛照着一层光的透明瞳孔，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想死？」

她这样问的时候，我才想起她昨天晚上根本就没有问这个问题。她完全没有问原因，只是告诉我「今天先放弃吧、自杀很痛苦喔」，用尽全身的力量拉住我，而且一直陪着我。

是她把我留在这里。

「……大家都说是我告诉男同学们，社团学姊喜欢的对象。」

我自然而然地开口说了出来。之前我明明就无法对任何人说，就连父母也一样。

「这是女生都知道的秘密，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男生也都知道了，所以大家开始找犯人。结果，有人说是我。我……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一开始并不明白，为什么会怀疑我。但是，现在我懂了。应该是因为我是在社团里面，演奏最差的人。有时候我会慢一拍，跟不上乐谱所以没有吹出声音。我之前就被叮嘱，有很多曲子都是单簧管负责重要的主旋律，所以我一直努力想跟上大家。不过，我还是拖了大家的后腿，所以学长姊一定都因此讨厌并疏远我。

再后来，应该是——老师特别照顾努力练习的我。社团顾问片桐老师是个年轻又很受欢迎的男老师，他让擅长演奏的三年级学长们陪我一起练习。我看起来和老师、男生变得亲近，也是被疏远、被怀疑的原因之一。她明明就吹得很烂，到底凭什么啊！而且那群男同学里面，还有学姊喜欢的人耶。

「喔——」

她点点头。她的回应很轻巧，我有种得到救赎的感觉。对和我不同校的她来说，这只是一件让她觉得「喔——」的事情，让我觉得心里一阵剧痛，但不知道为什么同时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所以，那个学姊因为这样被喜欢的人甩了吗？」

「没有。虽然提早被发现，但是后来有告白，现在好像正在交往。」

「呃，什么啊！」

她好像真的打从心底震惊似地张大眼睛，脸也皱成一团。因为她说话的方式和表情太过夸张，让我也吓了一跳。她继续说：

「那这样不就好了？她自己顺利和喜欢的人交往，不是应该高喊万岁吗？如此一来根本不需要责怪你，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虽然结果顺利，但是学姊觉得不能原谅当初我违反约定泄漏秘密。包含我的态度在内，全部都有问题，对大家来说一开始到底为什么排挤我，已经不重要了。」

「哇……真的是笨到难以置信耶。」

她一脸厌恶地皱着脸。旁观的第三者如此明确地这样说，我胸中的郁闷逐渐消失，心情也变得比较轻松了。

「还好你没死。」

她这样说。唰唰——平静的海浪声和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还好你没有因为那种人死掉。」

「嗯。」

带着潮水味道的风吹了过来。虽然感受到风的冰冷，但是现在的我好开心。我现在可以由衷地点头了。

「还好，我没死。」

——你不是说这是你第一次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吗？我想起她说的话。我来到这里，独自一个人也有办法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唉……」

她突然说话。问我一个问题。

「昨天，你真的一个人吗？」

「嗯？」

「我家在那座公寓的四楼。」

她指向隔着马路、稍远一点的一栋房子。当我看着其中一扇窗户的时候，她说：

「昨天我正在想着要怎么处理烟火的时候，从我们家的阳台往外看——看到你和另一个女孩子站在这里。」

「什么？」

「她站在你身边，很像两个人在一起看海。正当我心想这是什么情况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往我这里看，还对我招了招手。」

我睁大双眼。吓了一跳之后，下一个瞬间我反射性地望向供着花的角落。罐装奶茶、布娃娃。以前有个女孩在这里送命。

「虽然我不认识她，不过总觉得她在叫我，所以我才会过来。刚好我也在烦恼要怎么处理烟火。结果，我只看到你，所以我才会问：你一个人吗？」

我不禁打直背脊。并不是觉得恐怖或厌恶，而是自然而然觉得应该要端正自己的姿势。

「在那之后就顺势而为啰。」

大海真的很灿烂，让人眼睛都睁不开。她眯着眼睛继续说：

「离家出走、自杀都是我瞎猜的，总觉得——应该是这样，所以我就开口问了。我心想，既然都让我碰上了，至少今天绝对不能让你死在我面前。」

我的视线像是被吸住一样，仍然盯着供花的角落。

波斯菊和满天星的花束，独角兽的布娃娃、奶茶、烟火。

「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已经问出口了。我们两个人都自然而然地转向花束前方，并肩盯着那个角落。

「她为什么会死呢？」

「听说是意外。」

我们一起双手合掌，我心里有种心痛的感觉。

意外就表示她不是自我了结。她一定很想活下去，所以才会现身阻止我吧？

那天或许是她的忌日——刚才冒出的想法，说不定是对的。大量的供品一直放到今天，那个有人追悼的女孩，是不是觉得不能不管昨天的我呢？我一直都觉得，根本就没有人关心我、在意我。

我双手合掌闭起眼睛，自然而然地开口，低声地说：「谢谢你。」我放低音量怕被身边的女孩听见，但又觉得被听到也无所谓了。

昨天——在毫无退路的我身上发生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定会没事的。」

她突然这样说。我仍闭着眼睛，还没回答的时候她就接着说：

「离家出走可能会被骂，家里可能乱成一团，大家也会担心你，但是只要你活着回家，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一定会没事的。」

「……嗯。」

「唉，你饿了吧？要不要去麦当劳？」

听到她说的话，我盯着她看，发现她已经抬起头了。而且看着我，非常开朗地说：

「反正我现在回去也会被骂，就去麦当劳吃早餐吧！」

「这附近有麦当劳？」

昨天沿着荒凉的马路走来，我对这里的印象就是什么都没有的临海小镇。我这样一说，她马上笑出来。

「有啦！你是瞧不起这里吗？你走到那边的马路，就会发现这里算是市区耶。走吧！」

她拉着我的手臂。她的手的确有触感、有温度。这个触感让我想大叫，有种想要仰望天空的感觉。

她不是幽灵真的太好了。

接着，我想起一件事。自己昨天拜托她说：「你能陪我吗？」现在觉得好丢脸，那句话一直回荡在耳边。

「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叫和香。」

她这样说。然后看着我伸出手。我握着她的手回答：

「我叫海未。」

话说回来，我好像没见过夜晚的大海。

幸好那个时候浮现这种想法，然后还下了车。

「咦——你的名字好可爱。」

「和香这个名字也很可爱啊。」

我们一边聊一边走。途中，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广场，在海面反射阳光照耀下的广场前，感觉好像……有个静静微笑的女孩，但瞬间就消失了。

♪YOASOBI

〈海のまにまに〉

第一卷 第一次成为嫌犯时该读的故事不同颜色的扑克牌／宫部美幸

那天，安永宗一非常忙碌。在JR的旧御茶水站附近的挖掘现场，发生重型机械操作失误引起的车辆翻覆意外，宗一一直忙着收拾善后。直到傍晚五点之后，才有时间确认丢在指挥车上的私人手机。

看到大概有二十几通未接来电，让他吓了一跳。全部都是瞳子打来的，而且从中午过后就断断续续打了好几通。宗一的妻子是很能干的人，如果不是发生非比寻常的事情，绝对不会主动联络正在工作中的丈夫。

宗一虽然急忙回电，但这次换瞳子没接电话。

「抱歉，我现在才看到手机。我们保持联络吧。」

留下简短的讯息之后，宗一搭上一辆正要离开现场的接驳车。载满挖掘作业员、操作员、精密清洁员、修复师等工作人员的巴士上，充满工作一整天筋疲力尽的员工汗臭味。宗一有种连双眼深处都痛的感觉，所以用手指头揉了揉眉心。

夏季薄外套胸口的口袋里，手机传来震动，是瞳子打来的。幸运的是，巴士已经快到下一个停靠站。宗一一边接电话，一边按下车铃。

下车的只有他一个人，但是巴士站排着长长的等车队伍。队伍里只有一张又一张疲惫不堪的厌世脸。

「我下车了，可以讲电话没关系。怎么了？」

宗一一边离开人群一边问。

「是夏穗的事情。」

妻子回应的声音莫名地小声。明明周遭很安静也没有杂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不太清楚，你在哪里？」

「……抱歉。这样有好一点吗？」

这下听得比较清楚了。

「我在镜界人定管理局。地点是青山三丁目的大楼，中央栋。夏穗就读的高中由这里管辖。」

听到这里，宗一才终于发现，妻子的声音变小是因为她很害怕。

「发生什么事了？」

问完之后，宗一在等待回答的一小段时间里，脑内浮现独生女的脸，她现在十七岁又七个月。这两年女儿在家里几乎不曾露出笑容。不是在生气，就是沉默不语。对从事挖掘现场监督官这种微不足道工作的父亲，和只会「依赖」父亲生活的母亲，经常摆出轻蔑的态度。

——你们总是一脸悠悠哉哉。

——爸爸和妈妈真的知道现在是多么艰辛的时代吗？

——真的是毫无危机感唉。

女儿经常展现年轻又健康的毒舌和小獠牙。

她正值多愁善感的年龄，只是因为青春期而情绪不稳定，做父母的更不能被影响，必须温柔地守护女儿。宗一和瞳子都抱着这种想法努力和女儿相处。

然而，父母也是人，有时候也会因为徒劳无功而感到沮丧。即便如此，瞳子还是努力想要理解女儿，但是宗一已经身心俱疲，最近都尽量错开和夏穗的生活时间。父女之间不要说聊天了，就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以前那个每天晚上都缠着爸爸读绘本、因为爸爸外行的纸牌魔术而眼睛发亮的小女孩，现在已经完全不见踪影了。

「……她被……」

「什么？」

「那孩子被拘留在这里。」

瞳子喃喃自语似地这样说。

「前天晚上，第二镜界的国会议事堂发生爆炸恐攻，犯罪集团和那里的夏穗好像有关联。」

说到这个，今天早上在现场好像有听到有人提到恐攻的事情。不对，还是昨天早上呢？因为是那个世界的新闻，所以宗一没有仔细听。

「那的确很惨，不过这和我们家的夏穗没有关系啊。」

「嗯。但是，这里的人认为那里的夏穗有可能会逃来这里。」

据说在犯罪集团的老巢里，还留有协定外渡界需要的装备、伪造的文件以及个人资料等。

「如果真的逃来这里，那又怎么样。」

「她有可能会装成这个世界的夏穗。」

因此，人定管理局才会先拘留这个世界的夏穗，只要第二镜界的夏穗现身，就可以立刻抓人。

「对方说他们是在保护这个世界的夏穗，但我觉得这是拘留。」

瞳子的声音沙哑。宗一用手按住额头，眼底的痛感一直没有好。

那件事发生在和今年一样湿热的夏季。一场出乎意料的灾难，让整个世界大变。有一些变化大到脱离一般人的日常，也有些不稳定的变化很细微，但仍影响到人们的日常生活。

虽然是全球规模的变化，但世界各国受到的影响不同。有些国家甚至动摇到根基，但也有些国家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与其说是灾难带来的灾害严重程度造成的差异，不如说是国家原本的政治体制不同而产生的差距。

七年前的八月十日下午一点四十分，位于北极海孤岛的全世界最大型量子加速器「朗布伦」，发生原因不明的爆炸意外，总共约三十名在内部工作的倒楣技术者和研究员被卷入爆炸，整个消失在地面上。这是最初的灾难。

当时的宗一和瞳子结婚第十二年，住在东京都下的闲静城镇。宗一在当地的建筑公司工作，和小学四年级的夏穗一家三口住在向公司租的公寓。放暑假的时候，夏穗会去学校的室外游泳池游泳，除了眼睛和牙齿以外都晒得很黑，是个充满活力的孩子。

「朗布伦」第一次爆炸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分三十二秒，四分钟之后发生第二次爆炸，之后爆炸式的破坏现象连续十七次，在两个小时又八分钟后的下午三点四十九分才终于平息。

那天，宗一提早休盂兰盆节假期所以在家。刚开始只是感觉到微微的左右摇晃，虽然有想到「是地震」，但没有说出口。然而，站在厨房的瞳子简短地说了句「地在摇」，就把瓦斯炉的火关掉了。

夏穗那天刚从游泳教室回来，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午睡。夏穗一头短发，用豪迈的睡相睡觉，右眼尾旁边贴着能加速伤口复元的OK绷。

瞳子很快就走出厨房中岛靠近夏穗。宗一也来到妻子和女儿身边，自然而然地呈现保护妻女的姿势。

就在这个时候，建筑物剧烈摇晃。宗一瞬间想起，刚入夏的时候，一家人到位于近郊的游乐园玩，还搭上县内历史最悠久的云霄飞车。瞳子说「咬到舌头了啦」，夏穗则笑着说「尾椎骨好痛」。她才刚学会「尾椎骨」这个词，所以一直想用，真的很有趣。

宗一全身绷紧。接下来可能出现剧烈摇晃——

然而，摇晃就到此为止。吊在客厅窗边的热带鱼挂饰，原本像被小孩拿在手上转一样摇晃，但现在已经渐渐恢复平静。

叮——

出现微微的耳鸣。宗一看着妻子的表情。妻子看着宗一的眼睛，单手扶着耳朵摇摇头。这到底是什么声音？

夫妇中间隔着刚从午觉睡醒的夏穗，露出不像十岁小孩的臭脸说：「好奇怪的声音。」

在那之后，一秒都没有停止的耳鸣已经变成经典的镜界性症状，现在已经不太有人会为此感到困扰了。因为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必须习惯比耳鸣更重大的变化。

那不是一场单纯的地震。打从根基剧烈摇晃的是我们对现实的认知。

在「朗布伦」爆炸意外之下产生次元龟裂，龟裂的对面是这里的平行世界。

因为是一个就像映在镜子上一样相似的两个世界，所以双方互相承认彼此为「镜界」。和存在的先后顺序无关，为方便区分，将创造裂缝的宗一的世界称为「第一镜界」，平行世界则称为「第二镜界」。

在那之后，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分身。从第一镜界的角度来看，第二镜界有一个自己的分身。从第二镜界的角度来看，第一镜界也有一个自己的分身。根据各自的人生选择，会活出不同的人生，其中一个世界的自己已经死亡的案例也不少。即便如此，有这样的分身「存在」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不过，两者面对面的机会非常小。因为崩塌的「朗布伦」旧址已经成为由国际科学联盟管辖的禁入地区，一般市民根本无法靠近。能从这个地点往返两个世界的位置，限定在双方科学联盟缔结条约的范围内，而且只允许获得许可的稀少国际团体进入——

不过，这只是台面上的规定。

在次元裂缝的两侧都存在对两个相似世界蕴藏的市场与资源产生贪念的资本家、好奇心旺盛的记者或冒险家、无论在什么社会状况下都愿意买卖必需物资与知识的黑市从业人员，其结果导致「朗布伦」旧址出现十几处名为「次元洞」的协定外渡界，而且现在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

双方世界的各国政府和国际团体都知道这个秘密，所以才会成立「人定管理局」这种组织来控管。这是一个判定某个人物来自第一或第二镜界的机关。

据宗一所知，这边的一般市民如果要透过这里秘密前往第二镜界，就必须背负相当程度的经济与社会风险，所以这并不是凭一己之力就能轻松完成的事情。然而，夏穗竟然碰上如此罕见的意外。瞳子会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马上过去。你应该很害怕，再稍微忍耐一下，我很快就到了。」

结束通话的手机画面和宗一的额头上，落下不冷不热的雨滴。

镜界人定管理局中央栋不是包含在瞳子刚才说的青山三丁目大楼内，而是整座大楼都叫做中央栋。也就是说，中央栋是第二镜界的地盘。建筑物内拥有像大使馆那样的治外法权，不受这个世界的任何影响。

从大楼正面出入口玻璃自动门里站着的数名警卫兵，就能明确看得出来这一点。这些人不是警卫，而是军人。他们身上穿戴暗褐色的迷彩头盔与迷彩服，帅气的护目镜遮住半张脸。

而且，身上还有配枪。虽然配枪是经常出现在动画电影里的AK47那种造型的自动步枪，但枪身很短。因为那是不需要填充实弹、在这里禁用的能量枪。

宗一呼出一口气，朝正面出入口走去。在哨兵的头盔前方、迷彩服的胸口处（刚好在心脏上方）、枪带上等显眼处，都有反白的「THE MIRROR」字样。看起来像是对这里用「第一」、那里用「第二」的称呼表示不满似的，第二镜界的统合外交联盟在处理这个世界相关事务的所有机构都使用这种标示——没有前后顺序的「THE MIRROR」。

不过，并不是所有存在于第二镜界的国家，都一样爱逞威风。美国（除了阿拉斯加州独立成为国家之后，把半个墨西哥划为隶属州的区域之外）和第一镜界的美国拥有几乎相同的历史，俄罗斯则是延续旧苏联成为多民族经济大国。在第二镜界，中东也不是国际纷争的火药库，而是拥有独特文化和宗教信仰的联邦国家。

唯一例外的国家只有日本。第二镜界的日本是典型的极权主义国家，超过八十年以上都由同一个军事政权掌控国民。正因如此反政府武装组织的活动兴盛，才会在国会议事堂发生爆炸恐攻。

经过武装警备兵身边的时候，宗一低头打招呼。表现出我是有事才来这里的，只是一般市民，不是什么危险人物。然而，对方还是刻意转过身子看着宗一的脸。警备兵的眼睛藏在护目镜的深处。宗一背上冒出冷汗，心想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过，警备兵稍微动了一下肩膀，便往旁边退了一步，刻意让路给宗一。宗一快步前进，好一阵子心悸的感觉都没有消失。

自动门内的大厅混杂着各式各样的人。有穿着套装的男女，也有穿着牛仔裤、褪色T恤、踩着夹脚拖的年轻人。拄着拐杖的老人家、牵着幼儿的年轻妈妈、身穿白色上衣搭配格子百褶裙制服并打着缎带领结的一群女学生，大家都像害怕的小动物一样僵硬，每个人都一脸哭相，眼眶泛红。

竟然有这么多人的父母、子女、夫妻、朋友或者是老师，被囚禁在这个人定管理局里吗？夏穗也是其中一个吗？宗一不禁双腿发软。

「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耳后传来这样的声音，一回头就看到漆黑的护目镜就在眼前。这不是刚才的警备兵。和身材中等的宗一相比，眼前这位无论身高还是身材都更健壮。他一定有确实剃干净浓密的胡须吧。因为他的鼻子下方、嘴边、下腭呈现淡淡的蓝色，是蓝胡子。

「我、我接到联络过来的。」

一开口说话，脸上就冒汗。

「听说我女儿在这里……」

「请到二号柜台排队。」

蓝胡子说完，单手放开能量枪，用松开的手在空中挥了挥。用坚固扣带固定的手套乍看之下是皮制的，但其实不然。那是无论接触什么化学物，即便在绝对零度也不会受损，碰到熔岩般的热度也不会溶解的特殊纤维。以现状来说，这种材料只存在于第二镜界，这里的国际通商联盟花了好几年的时间积极交涉，但目前还是禁止运输，没有人知道原料到底是什么，也不清楚制造过程。

这里在被接收前也是一般办公大楼，原本应该有接待柜台、大厅用的桌椅，还有观叶植物和花艺等装饰吧。现在，那一类的备品和装饰品都被撤除，赤裸的四角型空间的一隅，设置了一到三号柜台，只用廉价的树脂板隔开。

三名坐在柜台内的负责人全部都是女性，像花式滑冰选手那样梳起整齐的包头，身穿卡其色的制服。应对毫无灵魂地快速，没有笑容也没有亲切感。

一号到三号柜台分别立着「人定」、「会面」、「交付没收品」的牌子。因此，认为女儿被监禁在这里的宗一应该要去二号柜台。虽然已经理解，但是现场这种拥挤和混乱的状况是怎么回事呢？

需要排队等待的人没有椅子可以坐，也没有能够让大家排好队伍的界线。没有号码牌，也没有在人群中巡逻、让人问问题的负责人。宗一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就像以前只在新闻里面看到过的他国光景——和那些想要从政情不稳的国家逃离，聚集在机场或国境的弱势难民太像了，让他瞬间觉得义愤填膺。内心的怒火马上就消失，只剩下烟雾般的不安与焦躁还留在鼻尖。

如果有人试图插队，宗一会委婉地劝退；遇到手足无措上前问问题的人，只能回答「很遗憾，我也不清楚，只能在这里排队等待」；看到累到蹲在地上的人，也只能狠下心来当作没看到。等了一个半小时后，宗一终于听到二号柜台负责人的声音。

「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靠近之后才发现，负责人的年纪不像花式滑冰选手，反而比较像资深教练，声音非常地沙哑。

「今天下午，我女儿好像被带来这里了。她是十七岁的高中生，叫做安永夏穗。」

虽然镜界不同，但国家和民族都一样，所以语言也相通。因为「像映在镜子上一样相似的两个世界」，所以才取名为「镜界」。脑袋里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宗一还是像跟外国人说话的时候一样，每个音节都说得很清楚——安、永、夏、穗。

「穿过里面的闸门，然后到三楼的等候室。记得带上这个。」

终于，对方拿出像号码牌的东西。编号是127号。

「抱歉，我太太应该已经先到了……」

「那就以先到的号码优先。下一位——」

负责人指示的「里面的闸门」，设在这栋大楼的电梯大厅前，指的是安全检查用的栅栏。在宗一的眼里，这就是个关家畜的栅栏。从大厅这一侧进去，穿过栅栏组成的简易迷宫之后，就会从电梯大厅那一侧出去。宗一就像即将被剃毛的绵羊或是即将出货的猪只一样乖巧。

简单来说，这就和机场的安全检查一样，但是有武装警备兵在旁看守，而且能量枪的枪口就对着栅栏里宗一等人的胸口，这种感觉和过一般的安检完全不同。当人群僵硬地往前走时，电梯大厅前像是桌上型电脑的机器就会显示影像或数值，穿着白衣的技术人员死死盯着画面。扫描宗一等人的机械眼，不知道是安装在天花板还是地下。正常走路看不到那些机械眼，但是现场也没有人有勇气停下脚步寻找。

军事政权万岁！宗一在内心不断讽刺，但外表只是抿着嘴，迳直搭乘电梯前往三楼。为了不让脸上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他努力保持像是在散步那样稍微开朗一点的扑克脸。

——你们总是一脸悠悠哉哉。

为了让人生尽量过得平稳，有时候需要这种表情。夏穗还无法理解这一点。这次的事情会不会成为让她脱离反抗期的契机呢？次元对面的另一个日本是武力统治的极权主义国家，夏穗现在是不是因为那个国家的无情和烟硝味而感到害怕呢？

打开门之后，里面透出些许冷空气。这里似乎有空调。大厅正面有个照明敞亮的房间，里面有接待柜台，楼面上排列着树脂制的公用长椅。长椅上都没有人，所以一眼就能看清楚排列的样子，最前面一排的长椅上还挂着厕所的指示牌。

「老公。」

瞳子原本在房间的出入口旁等着，一看到宗一就马上跑过来。她身穿夏季风格的直条纹衬衫和卡其裤，脚上是皮制凉鞋。

「现在还不能会面。」

她一开口，从太阳穴流下的汗水，就与左眼眼尾的眼泪汇聚在一起。宗一握起妻子的手。带着湿气的温暖的手，瞳子的手一直都很温暖。在严冬的时候，甚至可以当成暖炉。

——心冷的人，手会特别温暖喔。因为我是个冷血的人，所以手才会这么温暖。瞳子只会对相处二十年的宗一开这种玩笑。她是个无论碰到什么情况，基本上都会选择沉默，不显眼又内向的女性。不过，她的心其实和手一样温暖。宗一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抱歉，我来晚了。」宗一搂着妻子的肩膀低声这样说。「因为人很多才会这样对吧。你看，柜台前面有显示号码。」

令人惊讶的是，叫号的方式是手动翻号码，现在显示45号。

「现在还在手动翻牌，第二镜界的日本，几乎就是停留在昭和时代吧？」

宗一刻意说笑，但瞳子的脸颊还是绷得很紧。

「从41号到45号就花了两个小时。」

她手里拿着的号码牌是68号。比127号提前很多了。

「总之我们先坐着等吧。要不要我去买点喝的？」

虽然这样说，但是宗一发现这里不要说是饮料的自动贩卖机了，就连饮水机都没有。这里的人都必须长时间等待，但唯一照顾生理需求的设备似乎只有厕所。军事政权万岁！

「我没关系。老公，你很累了吧。脸色很差，眼睛也很红喔。」

「今天早上御茶水那里发生意外，我一直在收拾善后，所以可能是粉尘跑进眼睛里了。」

「朗布伦」因为大爆炸从地表消失二十五个小时之后，大约花了七十九个小时，再度回到这个世界——第一镜界。量子加速器本体、建筑物、待在朗布伦内部的人体、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就连休息室里的咖啡机都变成超细的白色粉尘，如字面所示落在地表上。虽然根据当时的天气和地理条件有浓淡的差别，但几乎所有北半球的国家和地区都观测到这个现象。

大家都把这个现象称为「朗布伦之雪」。实际上，这些纯白的粉尘就像雪一样冰冷。无论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只要触碰到像是局部豪雨一样短时间大量落下的白色粉尘，都会变成半透明的结晶状矿物。

在第一镜界的日本国内，就有四十九处蒙受这种粉尘灾害。东京都内有十六处，像是茅场町的旧东京证券交易所、JR旧御茶水车站周边，北之头公园一带、八王子市郊外、秩父连山东南区等降尘的规模很大，造成的灾害也更严重。消失或者由于部分消失而造成损坏的建筑物总面积，已经比过去侵袭东日本的地震和海啸灾害更大了。对人造成的伤害也一样，「消失」这种奇特的现象已经成为全民公敌，七年之后的现在仍无法确认真正的死伤人数。

宗一原本工作的建筑公司没能搭上突然出现的「镜界时代」风潮，在爆炸事故一年后开始裁员，而宗一也在这个时候转到专门救助降尘受灾地与修复挖掘物的半公营团体任职。受灾地最应该优先挖掘的就是遗体，其次是遗物。虽然是挖掘变成像雾面玻璃一样矿物化的东西，但仍然是一份很敏感的工作。像宗一这样拥有土木建筑相关经验的人很少会来应征这种工作，所以公司一收到履历就当场决定雇用了。

自从转职之后，宗一一直都很努力工作。虽然按照需求去过很多个现场，但是目前正在处理的旧御茶水车站周边的挖掘工作时间最长。花了七年的时间完成挖掘和修复遗体的工作（因为矿物化的遗体大多都有破损或损坏的情形），现在主要都是在挖机械类的东西。这些机械日后会成为分析受害情况、找到逆转矿物化过程的研究材料，所以必须小心处理。

「朗布伦之雪」只下了七十九个小时，后来再也没有发生过第二次。然而，挖掘现场还是会扬起大量的细微粉尘。粉尘对人体有害，所以挖掘作业员必须穿着重装备工作。不过，那些整顿现场以便作业员进出，必要时甚至要先破坏非挖掘物，然后用重机械搬走的相关工作者，公司不会配给完整的重装备。因此，宗一也不会在意眼睛出点血或者是手背、手指有点冻伤。

即便如此，妻子对自己的体贴还是让宗一很开心。两人并肩坐在坚硬的长椅上，看着宛如昭和时代产物的号码牌翻动，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宗一和瞳子都很喜欢小孩，所以以前就曾经说过，结婚之后要生三个孩子。可以的话，最好生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很遗憾，这个梦想没有实现，夏穗是独生女，对夫妻两人来说就是一颗掌上明珠。

夏穗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没有生过大病，从婴幼儿时期就比男孩子更活泼、更大胆，所以身上永远都有新伤口。说到这个，「朗布伦」爆炸意外当天，夏穗右眼的眼角旁贴着OK绷，就是因为几天前在游泳教室和霸凌同学的孩子杠上。对方是同年级体型高大的男学生，经常带着两个手下专门欺负乖巧的女同学和胆小的男同学。

夏穗的好朋友在泳池边被这群小流氓缠上，泳衣差点被脱掉，所以夏穗便大声喝止。结果霸凌同学的孩子，就甩动泳镜砸向夏穗的脸。泳镜的带子上有尖锐处，所以夏穗柔软的眼尾皮肤因此被划开。

夏穗握紧拳头，回揍那个霸凌朋友的孩子。她这一拳用尽全力，那个孩子往后倒，就这样昏过去。他的手下吓得都要尿裤子了。干燥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夏穗眼尾伤口滴落的血迹。

瞳子接到班导的联络，马上赶到学校。霸凌同学的孩子恢复意识，在保健室里啜泣。保健室的护理老师帮夏穗贴上象征战士的OK绷，夏穗显得意气轩昂。那个孩子的父母知道自己的小孩会霸凌同学，早就很会应付这种事，所以事后处理原本会很麻烦，但霸凌者本人一开始就打算用泳镜攻击夏穗的眼睛，还激动地说「没把那家伙的眼睛弄瞎真可惜」，使得情况变得对夏穗有利。

夏穗眼尾上那个伤口虽小，但留下疤痕，让霸凌者完全失去威严。如果只是在泳池边昏倒也就罢了，当场尿裤子让他颜面尽失。宗一心想，那家伙还真是活该。瞳子则是像往常一样，静静地保持微笑。夏穗因为在同学面前宣告「无论发生几次，我都会做一样的事」，所以被老师留下来写反省文。

夏穗天生就是一个刚强、勇敢的孩子。她很聪明，知道单凭好胜心对抗自己最讨厌的霸凌和不公不义非常危险，所以一上国中就加入运动社团锻炼身体。在学校的成绩只是中间偏上，不过交了很多朋友，也很受老师们信任，国中的学校生活似乎过得还算愉快。

考高中的时候，她想要报考「以自己的成绩也能快乐过日子的高中」，最后如愿合格。那间学校有资讯工程的基础课程，轻音乐社团也很有名。因此夏穗开始学习打小鼓、编写程式，加入有学生折扣的健身房锻炼肌肉。

个性活泼、脑筋转得快，好胜心强又很有行动力。宗一和瞳子经常感叹，到底遗传到自己哪个部分，才会生出这么直性子的女儿，也曾经数度因为夏穗而目瞪口呆或者苦笑。夫妻两人在去向夏穗教训过的孩子（绝对不能原谅那种人）和对方的父母道歉之后，有时也会暗暗觉得痛快。因为两人都觉得，夏穗虽然做得有点过头，但是并没有错。

就各种层面上来说，宗一没有那么强悍，瞳子也没有那么聪明。夏穗就像从蜻蜓生出奇迹般的老鹰一样。

即便如此，两人仍然是夏穗的父母。无论何时都爱着女儿，也为她感到骄傲，这种心情毫不虚假。

然而，在升上国二之后，迟来的叛逆期降临，果断又坚强的女儿开始讨厌自己的父母，不只是嘴上说「我最讨厌你们」而已。

——爸爸和妈妈知道这种想法叫做什么吗？你们的想法就是所谓的懦夫消极主义。

——为什么要因为我去道歉？为什么不会和我一样生气呢？

夹杂轻蔑与幻灭的语言，对双方而言都是不幸的开始。

当号码叫到60号的时候，房间后的防火门开启，出现一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喊了宗一和瞳子的名字。

「久等了。两位是安永夏穗小姐的父母对吧。接下来可以和令千金会面。不过，如您所知，每天能够穿越镜界的人数有限，所以只能让一个人过去。」

按照国际条约订定的规则，二十四小时内能够往来第一镜界与第二镜界的人数有限制。

「人数有限……」

一方面是因为疲劳，瞳子的脑袋似乎还没办法运转。应该惊讶的，不是人数有限。

宗一询问身穿西装的男子：「您说接下来可以和我女儿会面，意思是不用去到北极圈，也能从这里前往第二镜界吗？」

这就表示在人定管理局的大楼内，有次元洞或者是具有相同功能的「通道」。截至目前为止，这件事并没有公诸于众。应该是因为这里拥有治外法权的关系吧。

穿着西装的男子没有回答宗一的问题。只是稍微睁大眼睛，一直盯着宗一和瞳子看而已。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位想怎么做？要和令千金会面吗？不见女儿也无所谓吗？

「老公……」瞳子很疑惑。「北极圈？要去到那么远吗？」

「不，不需要。」

宗一温柔地解释：「不过，夏穗现在在第二镜界。」

应该是抓到人之后就马上被移送过去了吧。因为要在第二镜界的夏穗跑来这里之前，把这里的夏穗拘留在那里才行。

「所以，我们要去第二镜界才能见到夏穗。只是因为有人数限制，不能两个人都去。虽然很遗憾，但这是规定。」

宗一顺从的言行，那西装胸前挂着人定涉外负责人ID的中年男子缓缓抬起眉毛。表情像是听到什么过分的笑话。

咦，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宗一并没有说什么有趣的话。

「夏穗还不能回家吗？」

「这要问第二镜界的负责官员。」

「那边会准备食物和饮料吗？我们可以带东西过去吗？」

负责人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连声音都颤抖的瞳子说：「这一点也请和那边的人商量，这些我都没办法回答。」

「我知道了。瞳子，我去吧。」

宗一看着妻子的眼睛，安抚似地点点头。平常如果发生什么让瞳子担心的事情或问题时，只要这样做就可以了。只要这样做，瞳子就会说：好，那就拜托你了。然而，今天的瞳子和平时判若两人。

「我要去。」

瞳子咬着牙站稳脚步，试图把宗一往后推。

「我去，因为我是那孩子的妈妈啊。」

那位中年涉外负责人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一副我没兴趣了解你们家的事，也没时间瞎耗，而且没必要隐藏这些想法的样子。

「穿越境界有相应的风险，还是我去吧。」

宗一加快语速对负责人这样说。

「就决定由我去。」

「安永宗一先生，请往这里走。」

负责人已经转过身去。宗一两手按着妻子的肩膀把她往回推，然后露出笑容。「我会顺利和夏穗见面的。为了让夏穗一起回来，说不定我也要在那边等，所以你就先在家里——」

「我不回家，我要在这里等。」

瞳子打断宗一的话。然后用力抓住宗一的手臂。

「一定要两个人一起回来。把那孩子带回来，答应我。」

隔着外套薄薄的布料，感觉到妻子的手指几乎要陷进手臂里，宗一非常惊讶。虽然知道瞳子的担心与混乱，但是如此激动，实在很不像她。

——有什么原因吗？

话到嘴边，宗一硬是吞了回去。瞳子一定有她反常的原因。

宗一最后一次好好看着夏穗对话，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呢？三个月吗？不，比三个月更久。父女差不多有半年都没说过话了。

宗一刻意回避女儿，夏穗也一直刻意躲着爸爸。宗一透过减少和女儿的交集保护自己，同时也避免瞳子夹在中间难做人。在这种状况下，由爸爸去会面，女儿会开心吗？她会觉得安心吗？瞳子应该是在担心这一点。

「我一定会带她回来。」

宗一把手搭在妻子的手上，然后缓缓松开说：

「夏穗是我的女儿，是比我的命还要重要的孩子。」

宗一在一开始抵达的房间里接受携带物品的检查，然后有一台像是X光的机器拍摄眼球（就像在做视网膜眼底检测那样），最后再穿过应该是金属探测器的拱门。在拱门处和涉外负责人分开，宗一独自朝气密门的前方前进。

耳边传来压缩空气释放的声音，气密门上下敞开，前方是一个充满纯白萤光的正方形小房间。另一侧的墙上也有气密门。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任何备品或机器，正方形小房间的天花板、墙壁、地板都很光滑，随处都闪耀着成为光源的白光。

前方的气密门在宗一靠近的时候自然地敞开，发出咻的一声。穿过去之后，门就在背后关闭。这里又是一间相同的白色小房间，这种房间绵延不绝。宗一刚开始还一间一间地数，数到超过二十间的时候觉得很恐怖，便不再数了。要是自己渡界失败，会不会就一直在次元的狭小通道上到处徘徊呢？

应该要出声呼喊哪个负责人吗？对着墙壁喊吗？还是要对着天花板喊？因为迳直照进眼底的纯白色萤光，让宗一越来越分不清上下——

咻——

突然出现一个和刚才检查携带物品一模一样的房间。

「您是安永宗一先生吗？」

迎面走来的是一名穿着像是警察制服的青年。他手里拿着ID卡片。

「请把这个别在胸口。安永夏穗小姐就在前面。」

已经穿越境界了吗？宗一瞬间有点头晕。

「请问，这里是——」

「我不能告知您地点，不过这里叫做公安局大楼。」

公安局？不是人定局吗？

「这、这里是第二镜界没错吧？」

「在第一镜界的日本，不是没有国家公安保全局这种组织吗？您没有不舒服吧？那我们走吧。」

穿着制服的警官留着短发，后颈剃得很干净。他走在前面，离开房间之后脚步坚定地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上前进。比起中央栋的涉外负责人，这名青年亲切多了。

「我女儿应该是被人定局带走的，为什么会在公安局呢？」

途中有时会和人擦身而过。每个人都穿着像是警察的制服，有年轻人也有年长者，他们都会和引导宗一的制服警官迅速互相敬礼。

走廊很长，天花板很高，房间的数量多到令人目瞪口呆。公安局应该是个大规模的组织吧。

「这是为了核对令千金是否真的是第一镜界的安永夏穗，要请她在这里接受指认嫌犯的人定测试。」

制服警官爽快地回答，然后脚步轻巧地开始爬楼梯。跟在后面的宗一马上就开始喘了。

「指、指认嫌犯？」

「我们已经抓到几名疑似参与这次爆炸恐攻的反政府组织成员。所以让这些人和夏穗小姐见面，确认她的反应。」

宗一的脚步变得凌乱，制服警官瞥了一眼之后回过头，爽朗地笑了。

「我们只是在她身上装了测谎仪而已。反正记忆是否改变只要透过扫描脑波就能轻松检测出来，您不用担心，令千金完全不认识反政府组织里的任何一个人。也就是说，她的确是第一镜界的夏穗小姐。」

阶梯终于走完，眼前再度出现平坦的走廊。虽然这样看起来不够严肃紧张，但宗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突然笑了出来。扫描脑波？即便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技术，最后还是要靠指认面孔（这家伙是你的同伙吗？看仔细了！）。这里的军事政权，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最传统的做法啊。

「辛苦了，您一定觉得很远吧。我们这栋建筑物的缺点就是太大了。」

转过最后一个弯，出现一段短短的走廊。「1011」、「1012」、「1013」、「1014」。左右各有两道门，门上贴有房间的号码牌。

穿着制服的警官敲了敲「1012」的门，然后说：

「要会面的人到了。」

那是一道有牛眼窗般的圆型窗户，看起来很古老的木门。门把是玻璃材质。宗一想起自己以前就读的工业高中。

打开门之后，大约四叠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中央，有一座像是齿科诊疗用的椅子和一些像是医疗用的机器，坐在椅子上的夏穗，身穿明黄色的无袖上衣和棉质长裤。好几条细细的线路连接到头带上，左右两手的手腕也绑着皮带。上半身被座椅安全带固定，腿部的椅垫角度稍稍向上。

椅子旁站着一名穿着白衣的女性。她手上拿着板夹和笔，正在和夏穗说话。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白衣女子嘴边甚至露出微笑。

「——爸爸。」

夏穗往宗一的方向看，低声地喊了爸爸。连接到头带上的一条线路，正好横越右眼上方。那只眼睛，还留有七年前的夏天，夏穗和霸凌者对抗之后留下的胜利伤痕。

大约有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宗一的思绪飘到远方。好久没有听到夏穗叫爸爸了。就像透过针孔往里面看那样，现实被缩小，除了夏穗的脸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黑暗的。

夏穗从婴儿时期就经常被说轮廓和瞳子很像。而眼角像宗一。最近听瞳子说，夏穗剪了短发。瞳子直说很适合她。啊，真的适合。

「这位是来会面的安永宗一先生。」

制服警官这样说之后，白衣女子露出亲切的微笑说：「时间刚刚好。测试已经全部结束了。」

「谢谢您。」

夏穗这样说。这是我家女儿的声音，夏穗是很有礼貌的女孩。宗一内心的现实感突然完全恢复，变得能够看清当下奇异的整体光景了。

这里的确是指认嫌犯用的小房间。固定夏穗的椅子正对面，也就是房间的前方，有一片大大的玻璃窗，被抓来这里的嫌犯就在玻璃窗的另一侧。明明已经结束测试，却还留在原地。

看来恐怕是没办法自己起身吧。嫌犯被绑在摺叠椅上，正在摇着头。他鼻青脸肿，还有干掉的血迹。变成这副模样，怕是连朋友都认不出来吧？

他是个年轻人。说不定和带自己过来的制服警官差不多岁数。上半身穿着一件背心，背心上也都是血与汗。虽然穿着卡其色的长裤，但是打赤脚，左右脚的指头都是血，让人不忍去想到底发生什么事。

「啊，抱歉。」

察觉宗一的视线与表情之后，白衣女子慌慌张张地操纵手边的机器。玻璃另一侧的照明消失，已经看不见那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人了。即便如此，还是能看见黑暗中的剪影。濒死年轻人的剪影。

「下一个人马上就要用这个空间，所以刚才接到指令，要我们移动到警备处的小会议室。」

白衣女子对制服警官这样说。制服警官在白衣女子的耳边，快速交代了几句话。白衣女子杏仁般的眼睛突然睁大，两人相视微笑。制服警官露出刚才没有见过的八卦眼神。

「我说啊，和这里的差很多对吧。」

白衣女子压低声音这样说，制服警官忍住笑意装出没事的样子。两人都瞥眼观察宗一的表情。这是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笑话吗？

无所谓了。问题是充斥在玻璃窗对面的黑暗，沾满血的脚指头还在那里，只是这里看不见罢了。

夏穗面对宗一。女儿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脸颊上还有泪痕。面对根本不认识，不是伙伴也不是朋友，而是遭到逮捕与拷问，为了指认嫌犯而被拖到这里来的那个年轻人，年仅十七岁的女儿不可能泰然处之。

宗一体内的血液瞬间倒流。

夏穗，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吧。我们回家，爸爸会带你回家。无论要面对什么，爸爸都会挺身对抗。要对抗谁都无所谓，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妈妈身边。

军事政权什么的，都是狗屁。

「请小心脚下。」

白衣女子把手伸向准备离开椅子的夏穗。

她的正后方立着看起来像是可移动点滴架的东西。只是挂着几条用夹子固定的电线，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有一道光沿着点滴架出现。刚开始只是一个光点，后来变成一条线，一直往下延伸。现在弯曲九十度，变成一条横线。夏穗起身走下椅子，整理自己的仪容。白衣女子把板夹拿给制服警官看，然后两个人又开始交谈。

光线又开始往上走，现在宗一才知道光线正在连成一个形状。大约是一个人可以穿过的长方形。

光线闭合，出现一个长方形。

「安永先生，我们走——」

这句话还没说完，制服警官就发现不对劲。宗一不禁屏息。

悬空的光线长方形消失，深处飞散出其他光芒。

砰、砰、砰。这是宗一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能量枪发射的声音。

三枪之中有两枪命中制服警官的右肩和右手臂，一枪击中白衣女子的左肩。

在能量弹的冲击之下，两人被轰到墙边，纷纷昏了过去。于此同时，长方形空间里出现穿着厚实安全鞋的脚。

宗一有种在梦中游泳的焦虑感，一把抱紧楞楞站在原地的夏穗。夏穗的脸上和上衣的胸口都溅到血迹了。

穿着厚实安全鞋的那个人，抱着能量枪腾不出手，所以甩了一下头，让碍事的刘海往旁边分开。她顶着黑色的短鲍伯造型，挑染萤光蓝的条纹。身穿卡其色外套和工作裤，外套已经破旧不堪，领口和手肘附近都褪色变白了。工作裤上还散落着不知道是油漆或油渍形成的斑点。

虽然发型和服装都不同，而且拿着能量枪和安全鞋这一点也完全不一样，但那个人就是夏穗。她也是夏穗。最明显的证据就是那个女儿睁大眼睛看着宗一大喊：

「不会吧！老爸为什么会在这里？」

★

对不起，老爸。

升上国中的时候，我就决定以后不要再叫老爸老妈了。不过，当时一不小心就喊出来，难道是因为吓了一大跳，所以瞬间回到小时候了吗？

我和成员一起喊这里的爸爸「father」，不过我偶尔叫他爸爸的时候，他也会很开心。

我是第一镜界原本的那个夏穗喔。但是，从今往后我会以第二镜界夏穗的身份活下去。

在第二镜界里，我的爸爸是反政府组织的高层干部。他是组织的创立成员之一，也是最年长的成员，所以大家都叫他「father」。妈妈以前也是成员之一，但是在自爆恐攻时过世了。两年前，我们两个夏穗十五岁生日的前一天，她一个人载着堆满爆炸物的卡车，冲进国军的参谋本部。我啊……因为那件事，真的有一点，有一点同情妈妈。她是「father」的妻子，也是最忠诚的同志，完全没有逃走的余地。虽然我不太懂，或许妈妈自己是由衷期盼冲进去的。

妈妈留下遗言，希望女儿夏穗能继承自己的衣钵。我觉得那也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身为「father」的妻子，生下为「father」继承血脉的孩子，必须留下这样的遗愿吧。但是，第二镜界的夏穗是个懦弱的孩子，完全无法承担责任啊。

为什么从事武装斗争的父母，会生下那样的女儿呢？那难道只是倒楣的巧合吗？

就像是第一镜界的我——天生就是战士的夏穗，父母偏偏像是无欲无求只会工作的温顺山羊吗？

或许我们两个生错地方了。两个人交换可能才是对的选择。

爸爸，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曾经很着迷于纸牌魔术对吧？你那时候甚至买「bicycle」这种职业魔术师在用的扑克牌，练习很久才变魔术给我看。你后来因为工作忙，自然而然就没有继续练习，留下一堆用过好多次的扑克牌，我记得我拿来和朋友玩抽鬼牌还有接龙之类的。

那些扑克牌，花样都一样对吧，只是有好几种颜色。我从爸爸用过的扑克牌里，抽掉有破损的，只留下完好的牌凑成一副，花样都相同，只有几张颜色不一样，但我们经常没办法分出胜负，超奇怪的。

我觉得第一镜界的我和第二镜界的夏穗，就像颜色不同的扑克牌一样。我们和自己出生世界里的其他群众，拥有一样的花纹，但是因为颜色不同，所以显得不协调。这一点周遭的人都知道，我们自己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完全无法骗自己，清楚到可以说是残酷的地步。

因此，我决定要回到自己原本所属的牌堆里。

第二镜界的夏穗也觉得应该这么做。

第二镜界的 father，在妈妈过世之后，对没出息的第二镜界夏穗感到失望，果断放弃她，同时也开始寻找第一镜界的我。

——无论在哪个镜界，都是我的女儿。

father 也发现了。第一镜界的我，才更有成为他真正女儿的资格。我能够完成 father 妻子的遗言，同时拥有继承衣钵的能力与霸气。

我是在上高中前的春假被招募，但是当时第二镜界的夏穗也一起过来了。她想在和平的世界里，当一个平凡家庭的女儿，而不是反政府组织高层干部的女儿。也就是说，需求和供给刚好一致。

因为我需要训练的时间，所以和第二镜界的夏穗完全交换身份是在今年生日之后。爸爸虽然准备了生日礼物，但是没有在我起床的时候回家对吧？

我都知道喔，是我不好。因为我经常说一些过分的话。我真的很差劲。

刚开始，我觉得真正的爸爸妈妈很让人不满，太过平凡又无趣了！我一直觉得，为什么这样愣头愣脑的人会是我的父母，心里感到烦躁，所以我才会叛逆。但是，自从被 father 招募，决定去第二镜界之后，我是故意用这种差劲的态度对待爸爸的。

因为我觉得被爸爸讨厌、被当成麻烦，对以后会比较好。

第二镜界的夏穗和我交换之后，一定会是一个温柔又乖巧的好孩子。她会成为尊敬爸爸、和妈妈感情很好，你们理想中的女儿。因为第二镜界的夏穗，就想要过这种人生。如此一来，爸爸和妈妈都会觉得「啊—— 夏穗漫长的叛逆期终于结束了」，然后大家都会变得幸福吧。

不过，妈妈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因为在完全交换身份之前，测试阶段就被妈妈发现了。

妈妈之所以瞒着爸爸，是因为两个夏穗都拼命拜托她。

妈妈没有错。为了让第一和第二镜界的女儿都能过上想要的日子，妈妈决定为我们保守秘密，并不是背叛爸爸。

所以请不要生她的气喔。你可以生我的气，但是请像以前一样爱护妈妈。

还有第二镜界的夏穗，她其实是个胆小又爱哭的女生。

她右眼眼角的伤痕，是这里的医生在正式交换身份前故意弄上去的。虽然知道要假扮我就一定需要那个伤痕，但她还是哭了，费了好大的劲才安抚好呢。

她是一个很普通的女生，不像我这么疯。我天生就不按牌理出牌，真的是 father 的女儿。

但是啊，爸爸。在第二镜界的这个国家，大多数的国民都没有受到基本人权保障，一直受到压迫，只有军事政权的高层和部分特权阶级才拥有奢侈的生活，这也是第一镜界的日本可能出现的一种样貌。

第一镜界的日本能享受的自由与平等，应该要带到第二镜界才对。

无论是哪一个镜界，都是我的祖国。

所以我决定要挺身而战。

握紧拳头，不断地用尽全力出击。我希望总有一天，第二镜界的这个国家会被解放，届时爸爸和妈妈也会以我为傲。

对不起，老爸。老爸，叫起来真好听。没办法再这样叫你，觉得有点难过。

永别了。

★

father 安永忠诚的部下安永夏穗，为了救回被逮捕拘留的伙伴，手持携带型的次元洞生成装置和能量枪，仅带着五个人就突袭公安局，达成目的之后就逃走了。

从第一镜界渡界而来，偶然目击案发现场的安永宗一和女儿夏穗，在事情结束并经过二十四小时的观察期后，得到回第一镜界的许可。反政府组织的夏穗发射的能量弹擦过宗一的右肩，导致宗一负伤在身。

其实，那个夏穗原本是让宗一和另一个夏穗趴在地上，然后说：

「为了不让你们被怀疑，我得射几枪才行。」

说完之后才发射能量枪。其中有一枪擦过宗一，是因为他起身想记住女儿的背影。

「唉呀，对不起啊，老爸！」

那是宗一听到那个夏穗最后说的话了。

那个夏穗是 father 安永的女儿，而 father 安永是试图颠覆军事政权的一级危险人物，公安局一直在追寻安永这个人还有他发起的行动。既然如此，完美交换身份，被认定是第一镜界的这个夏穗，还有身为她父母的宗一和瞳子，今后必定也会透过某种形式遭到监视。这已经无法完全避免了。即便这个安永宗一是被第二镜界公安局的制服警官和白衣女子偷偷揶揄——和这里的差很多对吧。

几乎可以说是人畜无害的人物也一样。

为了让一家三口能毫无保留地讨论这个话题，自从夏穗被抓走、宗一渡界之后，全家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等待舆论退烧。而且不在家里谈这件事，而是开着家庭房车出门兜风，随意在地图上找一个去处。最后由瞳子选择位于房总半岛南端的乡村风格度假饭店。

「听说那里的菜很好吃，还有能够泡脚的足汤。」

过了一夜的隔天早晨，三人一边在海边散步一边谈心。把话说开，道歉，把一切解释清楚。然后原谅彼此。

第二镜界的夏穗，像害怕恶魔一样害怕自己的亲生父亲。虽然是血亲，但父亲怀抱着她无法理解的信念与热情，甚至奋不顾身。而且，还要求她也要拥有相同的信念、热情与勇气。

志向即正义，这种态度比恶魔还要难对付。

宗一和瞳子是像绵羊般乖顺的一般市民，他们如同理解物理性痛苦那样，也能理解夏穗的恐惧和绝望。

「我很想逃离 father，想逃离有 father 存在的人生。」

因此，第二镜界的夏穗，为了成功交换身份，言行举止都非常小心慎重。自从有具体计画之后，就已经预想到有可能会遇上指认犯人的人定测试这种事，所以一直没有和 father 的任何手下接触，也刻意不去了解反政府组织的行动计画。

不过，即便如此，她仍然熟知另一个夏穗突袭公安局时使用的携带型次元洞生成装置的架构。毕竟，每次要来到第一镜界，她都必须使用这些装置。

「那个生成器的动力来源，就是『朗布伦之雪』。」

暴走之后爆炸的量子加速器，最后导致的悲惨结局。纯白的有害粉尘。利用这些东西开发出来的携带式次元洞生成器，在从第一镜界的黑市流入第二镜界的反政府势力，据说是最大宗的畅销商品。

「所以穿越生成器创造的次元洞，身体会变得非常冷。有时候甚至会冻伤。」

「我想也是。爸爸是救援现场的专家，所以很清楚这一点。」

宗一亮出自己手背上浅浅的伤痕。夏穗把手盖在伤痕上，瞳子也把手搭在夏穗的手上，默默地微笑。

「我们两个交换身份的事情被发现的时候，」

妈妈过来拥抱我——

「不是拥抱原本的夏穗，而是拥抱我。」

妈妈的手像太阳一样温暖，令人永生难忘。变成第一镜界夏穗的她这样说。

「这我深有同感。」宗一回答。

宛如一张颜色不同的扑克牌，在这个世界显得不协调的夏穗。离开这里，回到和自己同色牌堆里的夏穗。

爱并没有消失。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宗一还在默默等待。他知道，瞳子也在等。

总有一天，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未来。或许不会在两人活着的时候实现。但是，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去到另一个世界的夏穗，总有一天会和伙伴们打倒第二镜界的军事政权，获得自由与平等。总有一天，一家人能够堂堂正正地重逢，也能同时称呼两个世界的夏穗为女儿。

直到那一天来临之前，宗一和瞳子都会怀抱这个秘密过日子。过着毫不起眼，平凡又顺从的日子。即便这样的日子曾被理想主义至上的果敢女儿批评为「毫无危机感」，一家人还是要过着小市民的日子。

「如果按照那边的法律，你和我应该都已经犯了叛国罪喔。」

某次，瞳子突然这样说。

「在这里也是违反镜界协定基本法啊。」

「我们夫妻都是罪人耶。」

「又还没有定罪，只能说是嫌疑犯。」

「唉呀，真是抱歉。」

看着妻子平静的笑容，宗一突然想起一件事。

夏穗这个名字，是夫妻两人商量之后取的。妇产科医院的附近有一片宽广的水田，青绿的稻穗波浪，在夏天的阳光照射下闪耀，经常令人看得出神，所以才会取这个名字。因为希望肚子里的孩子，能像夏日稻穗般美丽，而且心灵富足。

不过，宗一其实还有另一个想法。询问瞳子的意见时，瞳子说宗一想到的名字太华丽，所以不怎么喜欢，宗一就马上放弃了。

原本的夏穗，或许比较适合那个名字。因为人如其名，名字会成为一个人的指南针啊。

没错，就像瞳子说的那样，自己想到的名字太华丽了。每个人都听过这个名字，不过，真正需要的时候，人必须克服许多困难才能抓得住。

那个名字叫做—— 「希望」。

♪YOASOBI

〈セブンティーン〉

第一卷 第一次告白时该读的故事光之种籽／森绘都

我要去挽回原本无法挽回的事。

为此，我踏上旅途。

旅程要前往远到令人觉得头晕眼花的彼方。

为了让我的告白，再度变成对他而言的第一次。

为了让我对他的感情，再度变成对自己而言的第一次。

★

「樋口，快帮帮我。」

那天晚上，心里涌现某种情绪。晚餐后，我在自己房间里大把大把地吃着柿种米果※，突然觉得坐立难安，所以打电话给从国小就认识的好友。

注：用精磨过的糯米，或者细切过的大米，在表面上涂上酱油包裹，烧制成的米果，通常带有辣味。外观近似柿子的种子，因而得名。

「我果然还是很喜欢椎太。」

樋口的反应很冷淡。

「我知道啊。我已经听……」

「就算已经听到耳朵长茧，还是再听我说一下吧。现在真的很危险，我可能已经忍不住了。」

「什么忍不住？」

「告白。」

「啊—— 」

长音拉过五秒左右之后，传来樋口冷静的声音。

「嗯，我知道你早晚会发作，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不要说得这么事不关己嘛！」

「什么事不关己，就真的跟我无关啊。」

虽然有一瞬间想挂断电话，但我告诉自己对方是樋口，所以只是想想而已，没有真的挂断。

「既然如此，那就用你客观又冷静的眼光来看这件事，然后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没怎么办啊，你不是忍不住想告白吗？」

「嗯。」

「那就去告白啊。跟同一个人告白第四次。」

「呃……」

第四次。这个令人讨厌的数字刺进我的胸口。

「你说得简单……」我压低语调。「都第四次了，即便是我也会想很多啊。之前告白三次都失败的对象，再去告白有可能会顺利被接受吗？我不想让椎太觉得我很烦，反而被他讨厌。樋口，你觉得呢？」

「我觉得如果是椎太的话，他不会讨厌你。」

「不是啦，我是说告白有可能顺利吗？」

樋口沉默不语。她是很诚实的人。

「没关系，你就说吧。扭扭捏捏就不是你了。再度跟已经被拒绝三次的对象告白，有多大的机率会出现幸福快乐的结局？」

「既然如此我就实话实说了。难度大概就像在沙漠找到四片叶子的幸运草吧？」

她真的太诚实了。我决定挂掉电话。

在沙漠找到四片叶子的幸运草。这种可能性无限趋于零的景象，让我一阵鼻酸。为了堵住眼泪的出口，我往床上倒去，结果一个不小心把鼻涕擦在枕头套上。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自己不肯放弃造成的。

那个拒绝我三次，还是无法让我断了念想的人——椎太，是我在距今十年前，国小一年级的时候认识的。当时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恋爱，我轻轻松松地告白，也轻轻松松地被拒绝。后来这段初恋也一直没有结束，在小六的时候，迎来第二次破灭。国中二年级第三次失恋的时候，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我永远都没有办法成为椎太的女朋友，所以只能接受这个现实。再这样下去，我会因为太喜欢椎太，而变得讨厌我自己——

讨厌一直执着于椎太的自己。

讨厌一直望着椎太、只在乎椎太眼神的自己。

讨厌除了椎太以外看不见别人，让世界变得很狭隘的自己。

当时非常讨厌自己的我，在第三次失败之后，我决定以这次的经验为契机，来个大转变。我对樋口扬言要：「摆脱椎太！」为了把满溢的热情转向其他地方，我下定决心加入女子排球社。无论在教室或社群网络都积极结交朋友，努力改变以前满心都是椎太的日子。甚至定下看椎太一眼就要罚十元这种规则，还因此存下不少零钱。

尽管做到这个地步，我还是没办法报考和椎太不同的高中。「听说我和坂下考上同一所高中，请多指教啰！」

当椎太用爽朗的笑容（完全看不出来是甩了自己三次的人）这样对我说的时候，我就在内心暗暗发誓，高中三年期间一定死守「多年好友」的位置。我绝对不能让这个和凶器没什么两样的笑容黯然失色。只要没有什么奢求，我就能在女性朋友这个安全地带生存。

所幸，高一、高二的时候我和椎太都不同班。接触机会少的话，情绪就不会起波澜。维持偶尔在走廊擦身而过的时候会互相打招呼的关系。我觉得这样就好了。这样的日子很和平。没想到——

叮咚。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原本把脸埋在湿润枕头套上的我抬起头。

几秒之后，妈妈的声音穿过门板。

「由舞，樋口来找你了喔。」

樋口出现的时候，穿着深蓝色帽T与牛仔裤这种毫无女人味的衣服，她熟门熟路地迳自走进我房间，一屁股就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睁大眼睛观察四周。

「这个房间还是老样子，一点少女气息也没有耶。没什么粉红色调，也没有荷叶边之类的装饰……啊，漫画又多了一堆。哇，那张海报竟然还在。没几个女高中生会在房间的墙上贴《海贼王》的海报喔。」

「不要对别人心目中的英雄说三道四。」

我从床缘瞪着樋口。

「鲁夫是我的活力泉源。我每天都是看着那张海报在充电的。」

「该不会连手机桌布都……」

「是鲁夫啊，你有意见啊？」

「其实从某个角度来说还满厉害的。」

「所以勒，你来做什么？」

擅自抓起一把柿种米果的樋口，听到我这么问，藏在黑框眼镜后的双眼才终于转过来看我。

「我想说，直接问你和椎太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比较快。」

「什么事喔……」

「一定有发生什么对吧。你之前不是才说了一堆『女性朋友的位置最好，女朋友会分手，但女性朋友永远都是朋友』这种好像已经顿悟的话吗？我是不知道你是带着优越感还是在逞强啦。但是现在又突然说要告白？一定有什么事发生，才点燃你未了的余情吧？」

因为她说得太准确，我愣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地走向樋口，拿起装着柿种米果的夹链袋，再度回到床边。「樋口，人真的会因为一、两分钟的对话，导致三年的禁欲生活打水漂耶。」

「也就是说，你和椎太，讲了一、两分钟的话。」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我的自制力就只能控制到这里为止。其实我嘴巴很痒，一直很想说这件事，所以她一问我就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起那天发生的事。高中同学不知道我的过去，虽然很不甘心，但樋口真的是最适合的倾听对象。

「事情发生在五天前，男子排球社有一个叫做大西的家伙来找我，这就是开端……」

那天放学后……我赶着要去女排社团练习，一踏出教室就被等在门外的大西逮个正着，而且还丢给我一个难题。无论我怎么拒绝，大西都不肯放弃。

「拜托啦，坂下。你就帮帮我。」

「不可能。」

「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这种没完没了的对话不知道重复了几次。

「拜托你放过我，去找别人啦。」

「能找的都找了，没有人答应我。你就是最后的那一个了。」

「那我就更不想答应了。」

「拜托啦。」

真的没完没了。就在我真的伤透脑筋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嗨」。一回头，看到椎太站在那里。

「啊……」

因为他出现得太突然，我一时无法用「嗨」回应他。椎太就在我眼前。平常距离很远的他，现在离我好近。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原本的距离感已经快要崩塌了。

而且，椎太对着大西说：

「我有话要跟坂下说，可以借我一下吗？」

竟然在妄想之外的现实世界发生这种事，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抛下愣在原地的大西，我脚步轻飘飘地跟在对我招手的椎太身后。

放学后的学校尘土飞扬，窗外透进的夕阳散发出彷佛罩着雾气的光。与我擦肩而过的学生们，无论是谁轮廓都显得很朦胧。只有默默走在前面的椎太，背影非常鲜明。

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椎太的双脚往下楼的方向走，在走了一阶之后停下脚步。

「走到这里应该就没事了。」

「咦？」

「啊，我找你没什么事，只是看你刚才被缠住好像很困扰的样子。」

他救了我。他其实没有话要对我说。这两件事在脑袋里交错。我没办法尽情地开心或者彻底感到失落，只能再度抬头，愣愣地看着稍微长高了一些的椎太。他爽朗的笑容还是老样子。

「没错没错，被他缠住我很苦恼呢。谢谢你。」

虽然不需要，但我刻意放大音量，这才终于找回「多年好友」的表情。

「刚才那个家伙虽然是男子排球队的社员，但是扬言说要另外创立沙滩排球社，所以到处去邀女子排球社的社员。」

「啊——这里明明没有海，却要创立沙滩排球社啊？」

「那家伙肯定是为了比基尼啦。他说夏天要去湘南集训，他的意图太明显了。」

「那还真是危险。」

虽然看起来是在说笑，但椎太脸上没了笑容。就在下一个瞬间——

「你可要小心啊。」

椎太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脱口说了这么一句话。有点沙哑的低沉嗓音。就像一个陌生的成熟大人。

接着，椎太一脸难为情的样子说了声「那我先走了」便离开了。

只留下让我双耳发热的余韵。

你可要小心啊——

「嗯——我学得不太像。感觉比平时的椎太再严肃一点？你可要小心啊……不对，应该要再低半音。虽然我没办法完美重现，但是从那之后，那个声音就一直盘旋在我脑海。这五天声音挥之不去，等我一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想着椎太……」

「所以，火花点燃之后，就突然进入告白模式啊！」

樋口的结论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

「就是这样。唉，樋口，怎么办啦！」

「没怎么办啊，事已至此就已经无法煞车了不是吗？那就只能告白了啊。」

「呃，第四次告白吗？樋口，你没事吧？」

「有事的是被拒绝三次还是熊熊燃烧的你吧。只能再告白一次提神醒脑了啊。你之前都是顺势猛冲告白的不是吗？」

「是这样说没错啦……」

声音突然变得有气无力。我觉得无论怎么盯着海报里露出笑容的鲁夫，都无法获得第四次告白需要的力量。我背对床往后倒，再度躺在床上。

「唉，樋口。虽然我的确是很没用，但这次我真的好怕。告白和被拒绝都怕。这是我觉得最害怕的一次。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次告白的时候很轻浮。第二次、第三次告白的心情也比现在轻松很多。真的，回想起来，真的好气以前的自己喔。因为以前的自己实在太无忧无虑，现在的我才会吃苦……樋口，你有在听吗？」

「我有在听但是听不懂，你就说到我懂为止吧。」

「你看，跟同一个人告白越多次，浓度就会越淡啊。第二次开始的告白，冲击一定会比第一次弱。被告白的人也不会心跳加速，有种已经习惯的感觉，或者是说既视感？就很像是『啊，这本漫画之前有看过耶』这种感觉。毫无出人意料的剧情。这样就根本不会心跳加速啊。这种无法让人心跳加速的告白，怎么可能会成功。樋口，你有在听吗？」

「我比较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如果你那张嘴还是停不下来，那就继续说吧。」

「反过来说，告白的人告白越多次，自己的心情也会越来越沉重，变得越来越难受。我都十六岁了，当然也有判断能力。我不想再受伤，也担心这次如果再被拒绝，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成，反正就是会变得更胆小。然后啊，我最近很有感触。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在小一这种屁孩的年纪就开口告白。毕竟国小一年级的时候，椎太也还是个流着鼻涕的屁孩耶。根本就不懂什么喜欢还是讨厌。我为什么会把珍贵的第一次告白献给这样的小鬼啊？当初要是更慎重对待第一次告白就好了。樋口你应该不知道，椎太上高中之后变得比较会打扮，好像也很在意发型，有种终于觉醒的感觉。要告白的话，应该选现在才对啊。不应该选小一、小六、国中二年级这种时候。真的是太失败了。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取消那几次告白。从头开始挽救，把以前的告白全部消除。然后回到轻轻松松的自己，再去向现在的椎太……那个对我说『你可要小心啊』的高二的椎太献上第一次告白。如此一来，椎太也会回到第一次被告白的感觉，就算没有成功，至少也要让他心跳加速啊！」

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之后，我迅速地坐起来。

「我开玩笑的。又没有时光机，根本不可能实现，哈哈哈。」

我干笑让自己脱口而出的心声变成玩笑。

然而，樋口没有跟着笑，她用沉静的眼神说：

「我认识可以实现时间旅行的人喔。」

★

樋口有个不算熟的女性朋友，因为一场突发的事故，这个朋友（暂时称呼她为A）的亲人过世了。过世的亲人（暂且称呼为X）有人说是叔叔，也有人说是妈妈或者饱经风霜的大哥，总之众说纷纭，无论如何A和X在事故发生前一天大吵了一架，这份悔恨让A很痛苦。

X就在互相谩骂、互相憎恨，没有原谅对方的状态下去世了。A把自己关在家里日夜哭泣，不吃不喝，晚上也睡不着。

她很想回到过去重来一次。想抹除那天大吵一架的事实。因为担心A不断悔恨，某天有一个亲戚（这一点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多管闲事的阿姨，也有人说是拥有灵能力的妹妹）告诉A，从认识的人那里听到不可思议的故事。据说有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能帮人时间旅行。

抱着一线希望的A找到那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人，透过时间旅行成功回到X去世前一天，挽回吵架那件事。重新整理好心情的A，再度踏出迈向明天的一步——

在听完冗长的都市传说（最后结尾有点粗糙）的两周后的星期天，我和樋口一起来到那个特殊能力者的公寓前。

那是一栋从山手线车站走过来大约三分钟的高楼公寓。整面都是玻璃的入口大厅前，放眼望去是一个大庭院，光彩夺目的嫩绿树木上聚集蝴蝶和小鸟，充满城市绿洲的风情。

「真的是这里吗？那个特殊能力者会住在这种充满名流感的地方吗？」

樋口一边看手机上的笔记，一边对满是怀疑的我说：「没错，就是这里。」

「我真的很辛苦耶。我先去找那个不太熟的朋友，再透过朋友的朋友转介，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的。我先打电话给妈妈的朋友，再打给那个朋友的表姊，然后打给表姊的男友，又打给这个男友的公司前辈……」

就在我们沿着前往入口大厅的石板路前进的时候，樋口一直在说自己有多辛苦。这对很少社交的樋口来说，的确是难度很高的苦差事。

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疑惑。

「是说，樋口，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什么为什么？」

「樋口你不是不喜欢讲电话吗？为什么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樋口马上就回答：「那是因为……我想好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最后。」

「看到最后……看什么？」

「我从小学的时候就一直观察你愚蠢的恋爱，究竟最后会迎来什么结局呢？如果第四次告白在你畏畏缩缩之下就结束，那岂不是太无趣。」

「无趣……什么无趣？」

「小说。如果写得好的话，我打算参加新人奖。」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懂了。主张「比起谈恋爱，看别人恋爱比较有趣」的樋口想要成为作家，她为了成为作家每天都在磨练自己的观察能力。如果是为了加入时间旅行这种帅气的元素，那她一定会竭尽全力。

「可是，写我这种寒酸的单恋故事真的好吗？你明明可以写那种世纪美女和帅哥两情相悦的故事啊。」

「世纪美女和帅哥两情相悦的故事谁会想看啊？」

就在对话一来一往的时候，我们来到大厅前。樋口在自动锁系统上输入号码，我们朝教堂般的挑高大厅前进。

「太好了，刚好十一点整。」

在电梯里，樋口确认手表，松了一口气。在打电话预约的时候，对方再三叮嘱，接下来还有预约，所以一定要准时到。

这位特殊能力者还真忙。声音听起来是女性，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那种会在脸上罩黑色面纱的人吗？还是会立起指尖转着水晶球呢？会在阴暗的房间里，摆放蜡烛、十字架、人的头骨之类散发不祥气息的东西吗？

我也不是完全不好奇。不过，我也没有感到兴奋或者心跳加速。因为我根本不相信时间旅行这种东西。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实现。只不过是因为樋口很认真想帮我解决这件事，事到如今我也不好退缩，如果对方是很奇怪的人，我打算立刻回家。

好，即将要开始一段可能会出现不可思议闹剧的冒险了。

我原本是抱着这种决心的。

「你们好，请进来吧。」

从1207号房走出一名年龄不明的娇小女性时，我因为对方外表太过普通而怀疑自己的眼睛。

虽然朴素但很精致的灰色西裤套装。微鬈的中长发，没有压迫感的淡妆，在胸口发光的珍珠项炼。不管怎么看，都没有可疑的样子。

不只是外表非常「普通」而已。里面的房间也是极简风格，以米色为基调的俐落空间里，只放着四人座的桌椅。不要说什么人类头骨了，就连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只有靠墙书架上的书本封面，让平淡的房间里增添颜色。

「意外地很正常，让你觉得失望了吗？」

这位谜样的女性，对藏不住目瞪口呆的我露出微笑。

「做这种不正常的生意，至少要让外表看起来正常才行，否则没有人会想靠近喔。这就是我们这一行的铁则。」

「喔……」

「再跟两位正式介绍一次，」

她朝着愣住的我递出名片。

「我是守谷莳枝。」

名片上，她的名字上面有一行「M＆M Time Travel Agency 所长」字样。的确，无论哪个细节都很正常。

「嗯，虽然名片上写所长，但员工只有我一个人。」

「喔……」

「那个，您好。」

此时，樋口从只会说「喔……」的我身边率先开口。

「我是樋口一花。」

「啊，你就是这次的委托人。」

「是的。突然提出这么奇怪的请求真的很抱歉。拜托您这种史无前例的案件，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为了迷惘的朋友，请您多多帮忙。」

樋口用手肘戳了我一下，我也慌慌张张地低头。

「我是坂下由舞，请多多指教。」

「这样啊。你就是被对方拒绝三次的……」

她用充满怜悯的眼神扫描我全身，然后视线停留在我挂在左手的波士顿包。

「好大的行李。」

「啊，对，里面有运动服。因为下午开始就是社团活动时间。」

「你打算在时间旅行之后去参加社团活动？现在的高中生真的好忙喔。嗯，反正我的行程也很满，那我们就速战速决吧。」

莳枝小姐按照她自己说的话，迅速把我们带到座位上，然后迅速端茶倒水，也迅速切入正题。

「我想先确认一下，你时间旅行的目的是要收回以前的三次告白没错吧？在开始之前，您需要答应我几件事……」

「很抱歉，请等一下。」我开口插嘴。「可以先告诉我价格吗？」

「价格？」

「旅行的价格，因为我并不是太有钱的人。」

莳枝小姐一脸困扰地对干脆说出想法的我说：

「其实价格没有很明确的规范，依照时间旅行的距离、长度等各种条件综合判断。简单来说就是我需要付出的劳力不同。」

「所以没有一个标准的价格吗？」

「没有喔。毕竟这不是去箱根旅行一下就回来的事情。」

不过，你不用担心。莳枝小姐对充满戒心的我说：

「有很多钱的人我会多收一点，但是我不会因为这样就对没有钱的人敲竹杠。如果极端走营利主义的话，我的能力会变弱。我想你大概没什么零用钱，我会算你学生特价。我就收一千两百圆，你觉得怎么样？」

「呃，真的可以吗？」

这个骗子还真是无欲无求耶。我立刻对她刮目相看了。

「感谢您，真是太好了，我这个月真的手头很紧……」

我一边说一边把波士顿包放在膝盖上，翻找里面的钱包。我盘算着在对方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赶快付钱。

「那这里是一千两百圆。感激不尽。啊……如果您喜欢的话，我可以送您一些柿种米果。」

「柿种米果？」

「她啊，中了柿种米果的毒。」

莳枝小姐疑惑地看着我从背包拿出来的夹链袋，樋口从旁解释。

「好像没有柿种米果就会很不安似的，一年到头带着柿种米果到处走。」

「不是没有会不安，而是带着我会很安心。」

「喔，原来你吃辣味啊。难得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收下啰。刚好我也有点饿了。」

莳枝小姐把夹链袋里的米果倒进盘子里，我们喀啦喀啦地咬着米果，终于开始进入正题。

「首先要请你记住，在时间旅行的时候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做会影响到未来的事。你回到过去之后，言行不能改变全人类共有的『现在』。你能改变的只有你自己的过去，也就是收回你的告白。」

「啊，这我知道。如果在回到过去的时候失误，影响到现在的现实，妈妈甚至有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

「对，没错。这是同行之间共通的规定，请你一定要遵守。再来就是我自己的原则，在你时间旅行的时候，绝对不可告诉以前的自己有关未来的资讯。譬如说你之后还会被甩很多次，最好等到上高中再告白之类的都不能说。简单来说就是不要节外生枝。」

「不过，大雄好像就曾经帮过以前的大雄耶……」我想起知名动画电影的情节。

「那是哆啦A梦太宠大雄了。」

莳枝小姐严厉地回应。

「知道本来不应该知道的未来，不一定会有什么好结果。这是我基于经验订定的原则。虽然无法预知未来是人类共通的不安要素，但是提前看见未来，人类一定会提不起劲。活在未来已经确定的世界里，一点也不好玩啊。」

「真的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所以你不要想着说服过去的你，也不用去警告过去的你，只要思考该怎么用其他方法，防止自己去向他告白就好。」

「其他方法是什么方法？」

「这你要自己想。」

「咦？」

「那我继续说明。这一点也是绝对要遵守的铁则，不能透过时间旅行赚钱。千万不要建议过去的自己买 GAFA，你的一言一行我都会监视，当我判断你的行为已经违法，那我就会立刻中断。还有……」

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莳枝小姐不断叮咛，樋口把这些事项都用手机记下来，而我一个人默默地啃着柿种米果。莳枝小姐说的内容越正常，我伸向盘子的手就越停不下来。

我的心灵抚慰剂——柿种米果。当我这么想吃柿种米果的时候，就表示——

「不好意思，我可以问一下吗？」

当我发现原本的游刃有余消失殆尽的瞬间，忍不住焦急地开口：

「越听你说，我心里就觉得越奇怪……就是，感觉好像真的要时空旅行了。」

莳枝小姐停下原本的动作。柿种米果从停在半空中的指尖掉落，喀嚓一声掉在木地板上。偏偏还是米果里面最好吃的花生。

「难道你觉得不是真的吗？」

她一脸震惊的样子，让我也一脸震惊。

「难道是真的吗？」

一连出现两次难道。

此时，宛如泼水在火花上似的，樋口从旁冷静地发言：

「那个，我插个话。我不管这是真是假都会公平公正地做纪录，不过如果这是真正的时间旅行，有一点我不能理解。」

「是哪里不能理解呢？」

「时光机在哪里？」

空荡荡毫无雅趣的客厅里，因为樋口的一句话让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这里的确没有类似时光机的东西。

不过，莳枝小姐丝毫不为所动。

「这里只是接待室，操作室在隔壁喔。还有，话先说在前头，所谓的时光机不过是像帮助无法自主减肥的瘦身机器而已。」

「瘦身机器？」

「无法靠自身能力超越时空的科学家，用来克服痛苦的工具。」

看到莳枝小姐的嘴角露出无敌笑容的瞬间，我的直觉就确定了。

这是真的。

时间旅行是真的。

紧临客厅的操作室很暗。窗户被窗帘覆盖，灯也没有开。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让房间中央的物体出现朦胧的轮廓。

又矮又长的四角形——只是一张床而已。

「所以我不需要什么特殊的装置。」

莳枝小姐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只要躺在那里就好。然后牵着我的手，专心想着你要挽回的过去。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回到过去吗？」

「对。正确来说，就是潜入你自己的记忆之中。」

「潜入……要怎么做？」

「做了就知道了。」

莳枝小姐若无其事地这么说，让我瞬间屏息。

躺在那张床上，想着要挽回的过去。只要这样就能回到过去了吗？

「还是你要放弃？很多客人会在关键时刻变得畏缩。毕竟去见以前的自己，其实很冒险。」

莳枝小姐对站在门口的我说：

「现在后悔我可以退费喔。你刚才都还觉得我应该是骗子，应该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跨出一步代替回答。为了不让恐惧和犹豫靠近我，所以我尽量快速又大步地走向床边。

「麻烦您了。」

我把身体钻进床单和毛毯之间，黑黑的天花板让整个房间又变得更暗了。

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应该是莳枝小姐吧。

「你真的想回到过去？」

「对。我并不排斥冒险。而且，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收回告白，那就再好不过了。」

「就算收回过去的告白，也不能保证下一次告白会成功喔。」

「这我知道。不过，成功率应该会比较高吧。应该是说，如果不收回之前的告白，我成为椎太女朋友的机率，就像在沙漠里面找到四片叶子的幸运草一样低，几乎可以说是奇迹了。」

我转变态度继续接着说。

「而且啊，我回顾过去的自己，好像越是告白，状态就越差，好像对椎太非常执着。总觉得这样下去我就再也无法振作，也想让过去的失恋全都归零……虽然我也说不清楚，不过自己应该多少有点意气用事吧。越是被拒绝就越不顾一切，眼里只看得见椎太，被椎太束缚，自己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我对这样的自己已经感到很厌烦了。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是真的喜欢椎太，还是单纯的意气用事了。」

枕头边传来沙沙的声响。

床边有朦胧的人影，一双手向我伸过来。

「所以，我想收回以前的告白，回到完全清空的自己。清算太过沉重的过去，然后用第一次告白的心情面对椎太。」

某个人的手掌搭在我的手背上。那是莳枝小姐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我知道了，我会帮助你。请你回到过去，收回你想收回的东西吧。」

我握紧拳头，点点头说「好」。

「由舞，加油。」

从莳枝小姐的对面，传来樋口的声音。

「那就开始时间旅行啰。首先，我们先去比较近的地方，这样身体适应时的负担比较小。第三次告白的时间是三年前的六月。请闭上眼睛，回想那个时候。尽可能清楚地回想，让你回到当时的自己身边。」

我在莳枝小姐的引导下，开始时间旅行。

★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的初夏。第三次告白。

国中二年级的椎太，国中二年级的我。现在想想，我们两个人当时年纪都还很小。

因为当时年纪小，所以对于视线总是紧跟着椎太这件事并不胆怯。椎太总是用爽朗的笑容面对我，即便经历过两次失恋，我还是一心只想着他。国中一年级的时候和椎太分到不同班，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又成了同班同学，当时我就想着，这一定用光了我一整年的好运。

然而，我的好运还没完。

九月学校有运动会。二年C班里面，椎太是男生跑最快的，而我是女生跑第二快的，所以我们一起被选为男女混合接力的跑者。

同年级从A班到D班，每班各选四名代表的接力赛是运动会的重点赛事。升上国中之后，无论是红队还是白队赢根本就不重要，但是和别班对决的比赛一点也不想输。总之，不服输的椎太非常亢奋。

「拼死也要赢！」

在运动会前几天，放学后在操场上彩排接力的时候，椎太比任何人都认真。不只做交棒的练习，还用尽全力跑完整场，而且跌倒了好几次。

「那家伙又跌倒了。」

「他到底在干嘛？」

当他每跑必跌倒，让大家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我比平时更认真观察跌倒又再跑的椎太，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椎太。」

为了告诉他这个发现，我接近在操场用自来水冲洗膝盖血迹的椎太。

「转弯的时候要减速才行。如果用全力冲刺，一定会跌倒啊。」

我说出理所当然的建议，而椎太一反常态地用严肃的眼神看我。

「才不要。」

「咦？」

「我才不要减速。我想要在转弯的时候尽全力冲刺，我想成功转弯给大家看。」

「……为什么？」

「我已经决定了。这次的接力，我不只是要赢得比赛，还要战胜离心力。这才是完全胜利。我一定会成功，你等着看。」

真是个笨蛋。我冷静地这么想。不过，他的笨让我觉得很可爱，让我完全不想再跟他说什么大道理了。

结果，椎太在那之后仍然继续和离心力对抗，直到练习结束都没有赢。最后他甚至告诉不安的C班接力成员：

「没事，正式比赛的时候一定会顺利的。」

练习的时候从来不曾顺利，正式比赛怎么可能顺利。唯独这个时候我发自内心诅咒椎太喜欢的漫画主角们。正因为他们靠毫无凭据的精神力克服许多难关，才会让椎太相信被逼到绝境会激发潜能。

怎么办。再这样下去，C班会因为椎太输掉比赛。

越靠近运动会，我就越觉得不安。

C班的接力成员都是强者，所以只要椎太好好跑，我们应该可以轻松获胜才对。第一棒跑者朝香是田径社的王牌。她曾经在分区大会上拿过冠军，一定可以在拉开距离的情况下第一个交棒。第二棒跑者小锅的脚程和椎太不相上下，应该可以在领先的状态下交棒给第三棒的我。只要我守住领先的优势，最后一棒的椎太就能第一个接棒。

届时二年C班的同学一定会很兴奋。二年级跑得最快的足球社要角不可能被超车。这种情况和赢了没什么两样。大家应该都深信不疑，然后也会开心地在场边加油吧。

不过，胜利的瞬间永远不会到来。因为椎太面前还有离心力这个大魔王。

出乎意料的败北。期待落空的同学一定会很失落，然后转化成对椎太的愤怒吧。椎太如果被大家骂怎么办，被大家讨厌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每天都很忧郁的我，终于在某天想到一个好方法。这是为了避免最糟糕情况的唯一方法。

到了要实践方法的运动会当天。

「无论如何都要赢！」

班级之间的接力对抗赛让加油席的声音突然瞬间加倍。在决战即将开始，大家各自分散到自己的位置前，椎太对着接力赛成员握紧拳头振臂高呼。我叫住呼吸急促的背影，告诉椎太我的决定。

「椎太，我也决定了。」

「嗯？」

「我也要挑战离心力。你等着看吧。」

和张嘴动了动看起来好像有话要说的椎太分开几分钟之后，接力赛终于要开始了。

按照预想，朝香一起跑就和其他人拉开距离，小锅也以绝对优势的领先交棒给我。接棒之后，我不可思议地感到平静，然后实践我说过的话。挑战离心力。这也是和我自己的战斗。其实我很怕在田径场上全力冲刺，尤其是转弯的时候完全不减速。我会出于本能地腿软。我必须靠勇气超越本能。勇气。勇气。勇气。我激励自己，甚至在转弯的时候加速，去挑战离心力。然后就跌倒了——应该是说飞出去了。

一瞬间，身体轻飘飘地飞起来，随后就是一阵冲击。膝盖、手肘、脸，身体依序受到撞击，然后落在泥土上。后面的跑者陆续越过我这个不像样的尸体。在他们的脚步声远离之后，我才终于撑起身体，看到面对扬起的粉尘愣在原地的椎太。

我硬撑着刺痛的腿起身，再度跑了起来，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交棒给椎太。

「努力到最后一刻吧！」

「你做得很好！」

听着同情可怜女孩的加油声，我好不容易交棒，那一瞬间椎太的呐喊直冲秋季的蓝天。

「我会替你报仇的！」

在十几秒后，椎太也飞出去了。

结束了——

我不想看到椎太不甘心的样子，也没脸见C班的同学。在目送椎太像个酩酊大醉的人东倒西歪抵达终点之后，我对担心地冲到我身边的樋口说「我去保健室睡一下」，然后就迅速离开运动会的会场了。我从头到脚，充满一种虚脱的感觉。在保健室包扎流血的手脚时，我也觉得操场上的喧哗好像离自己很远。

「老师，我头有点晕，请让我睡一个小时。」

「贫血吗？好啊，你就躺着休息一下吧。」

躺在保健室的床上，我觉得好安心，突然变得好困。话说回来，前一天晚上因为模拟太多次与离心力对决，所以没有睡饱。

我瞬间就睡着了。

醒来之后，发现椎太就在床边。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在做梦。这是经常出现的梦境。不过以梦境来说太真实了。我还闻到汗水混合尘土的味道。该不会是……

「椎太？」

我发现是真人，吓得弹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椎太笑了笑，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的手肘和我的手一样都缠着纱布。

「跟你一样。」

「啊……」

「比赛全部结束，所以我来消毒伤口。樋口说坂下你也在这里。」

我本来以为他一定很不甘心，没想到椎太的口吻听起来意外地爽朗。

「你摔得很惨，还好吧？」

「啊……嗯，只是擦伤而已，没事。椎太你也很有气势呢。」

「嗯，我们完美地一起跌倒了。不过，我觉得是很精采的对决。」

「虽然没能帮你报仇，但我尽力了，所以觉得很满意。离心力果然是很了不起的东西啊。虽然是敌人，但的确是可敬的对手。对吧？」

「嗯——不过，班上的同学呢？没有生气吗？」

「没有啊。大家都说那么珍贵的场面竟然出现两次，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啊。」

我的心情马上变得轻松，真的松了一口气。

「真是太好了。」

「我如果说自己也玩得很开心好像不太好，不过看到你火力全开冲向转弯处，该怎么说好呢……」

椎太一边抓头花了很久的时间思考，然后才露出终于找到适合词汇的样子。

「我觉得很感动。」

「呃……」

「看到有比我更笨的人，我真的很感动。谢谢你，坂下。」

虽然不知道他感动的点在哪里，最后那一句「谢谢你」充满真心，我倒是对这一点很感动。一模一样的纱布突然变成重要的勋章，我差点都要哭出来了。我被椎太感动。被椎太称赞了。椎太对我说谢谢——

「那我去参加闭幕式了。」

椎太离开保健室之后，我心中的悸动并没有回归平静，反而越来越剧烈。

——这里就是第三次告白的地点。

——咦？

脑袋里突然出现声音。是莳枝小姐。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监视你。

——啊，对吼。

——你就是在这之后向椎太告白的对吧。

——对，没错。我在那之后追上椎太，在鞋柜那里告白。说我喜欢他，能不能当他的女朋友。

——椎太怎么说？

——他愣了一下之后，突然变得手足无措，然后跟我说谢谢，但是他还不太懂恋爱是怎么回事，现在想专心在社团上之类的，说了一些言不及义的话，然后像是逃难似地走了。

——他应该还不太懂这方面的事情吧。

——我太早告白了。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的。

——那就去收回这次的告白吧。

我像是突然被放在这里似的，潜入三年前的过去。

安静的走廊。墙上的海报。柠檬色的阳光穿过窗户。窗外传来的进行曲。

国中的校舍。事情发生那天的一楼。大家都还在操场，所以完全没有人影，也很安静。唉呀——

睁大眼睛到处乱看的我，眼里映着一个消失在楼梯口的小小身影。

弯着腰轻松走路的背影。是椎太。我不可能看错。也就是说——

我的视线转向挂着「保健室」门牌的教室。过去的我现在肯定还沉浸在感动之中。那份感动会越来越强烈，再过不久就会忍不住了。我果然还是喜欢椎太。好想要告诉他。要告白的话就趁现在！没错，就是现在！

唰！保健室的门唰的一声打开。

糟了。我紧急躲在女厕的阴暗处。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阻止当时的我？

没有时间拟定作战计画，以前的我已经要过来了，而且是标准的不顾一切往前冲。忘记膝盖的痛楚，眼里只能看见椎太。

眼前的阴影越来越大，我反射性地行动了。就在穿着运动服的过去的我，以惊人的气势要经过女厕前的时候，我迅速跳起来，然后伸出右脚。

过去的我被右脚绊倒，整个人飞到半空中。

咚——

惨烈的撞击声。

「好痛！」

响彻云霄的悲鸣。

过去的我好像又撞到相同的地方，倒在地上抱着膝盖，完全没办法起身，只能在地上发抖。

真是抱歉耶。不过，你现在告白也会被甩喔。

我在心里这样叨念，然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任务结束。

——那就暂时先回来吧。

听到莳枝小姐说话声的瞬间，我就回到「现在」了。

黑暗与寂静。是操作室的床。

「辛苦了。虽然有点粗鲁，不过总算是成功了。」

「恭喜你，由舞。莳枝小姐有实况转播大致的过程给我听了。」

从床的左右两侧收到祝福，还有像是环游世界一圈的疲惫，都让我无法由衷感到开心。过去的我在走廊痛苦扭动的样子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不过，这样就好了。即便膝盖会痛一阵子，但是过去的我就可以从心痛中解脱了。如此一来，就不用受到「椎太说要专心玩社团」的影响而加入排球社，为了让自己的世界变宽阔而努力，更不用吃其他不必要的苦了。这都是我辛苦跨越时空的报酬。

「咦？」

就在我认真说服自己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

「我不记得国中二年级的时候见过自己，也不记得被脚绊倒耶。」

如果现实更新为没有告白的版本，那我就应该要记得摔了一大跤的事情才对啊。我突然觉得很混乱。

「你更新的记忆会先保存在我这里。」

莳枝小姐用冷静的口吻回答。

「包含不必要的资讯在内，三年份的更新资料非常庞大。如果一口气输入，马上就会爆炸，这样就没办法进行接下来的两次时间旅行了。之后再找出必要的部分斟酌更新就好，你现在先专心想下一个时间点吧。」

「啊……好。」

没错，还有两次告白要收回。如果每次都要更新记忆，大脑的确是会爆炸。

我先深呼吸，切换一下思绪。

「好，那就接着去回收第二次吧。」

「接着做没问题吗？你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吧？毕竟穿越时空其实是重劳动啊。」

「我体力还算不错，所以没事。我要凭着这股气势，一口气完成。」

「说得也是，你下午还有社团活动嘛。」

咦？如果没了第三次告白，那我应该就不会参加排球社了吧……虽然心里还有疑问，但是没有时间深刻思考，莳枝小姐就再度把她的手搭在我的手上。

「那就请你再度集中精神，回想第二次告白的情景。」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掌握诀窍，这次比刚才更顺利地回到那一天。

★

我想起来了。五年前的春天。第二次告白。

国小六年级的椎太。国小六年级的我。以开始对异性有区隔心的年纪来说，我们还算是很天真的小孩。

小三、小四的时候和椎太不同班，当时的我还不会一直盯着他看。保持小一时萌芽的些微恋爱感，但偶尔会把视线转向其他男生，也很仰慕体育老师，甚至还会跟樋口说以后要跟偶像结婚生双胞胎之类的未来规划。

现在想想，当时的「喜欢」，就像只有葱花和笋干的拉面一样，宛如后劲非常清爽的酱油拉面。没有令人上瘾的浓醇汤头，没有肥厚的叉烧，更没有加重胃负担的温泉蛋。

漂浮在澄澈汤头上的我，就连小一时的失恋，都能当成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面对，就像很久以前就治好的疹子。因此，当小五再度和椎太同班时，轻而易举地就产生「接下来的两年一定会很开心」这种想法。

然而，实际上新学期开始之后，五年一班并没有想像中的欢乐。班导是个分数至上，就像AI机器人一样的老师，很多同学都忙着补习或学才艺，班上也没有一个喜欢多管闲事、凝聚向心力的角色——因为各种因素，五年一班的气氛并没有很融洽。每个人都躲在自己的小圈圈里，只会和小圈圈里的人有交集，避免太多余的沟通交流。

有个叫做中村的男同学，被排挤在小圈圈之外。

原本就非常乖巧文静的中村同学，因为没有其他人主动找他搭话，所以总是一个人。他是个很会读书的纤瘦男生。同学不会去攻击人畜无害的他，但是也对他不理不睬非常冷淡，把他当作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唯独椎太不一样。

「中村，你写功课了吗？」

「中村，你有看这礼拜的《JUMP》吗？」

「中村，你头发翘翘的喔。」

在毫无生气的五年一班里，唯一有活力的椎太，可能无法忍受自己的视线范围里有这样死气沉沉的同学吧。他每天都和中村打招呼，试图把中村从孤独的泥沼中拉出来。就算其他男同学因此白眼相向，中村本人反应也很冷淡，他还是毫不放弃地持续和中村搭话。我觉得那不是同情或正义感，而是天生会守护弱势的反射神经。

同时，椎太也在对抗五年一班的冰冷气氛。姑且不论他本人有没有自觉。

「椎太你好强喔，都不会随波逐流。」

某天，我深有感触地这样说，椎太便露出奇怪的表情。

「随波逐流，是要流去哪里？」

「流去哪里……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会随波逐流的意思啊。」

「所以我才问你不会随波逐流到哪里去，说清楚一点啦！」

虽然和少年椎太的对话经常搭错线，但是他不像我这样容易随波逐流，让我再度喜欢上他。我内心的恋爱魔法汤加入有点复杂的调味料之后又开始慢慢炖煮了。

另一方面，椎太的努力化为泡影，中村同学越来越常向学校请假。随着季节更迭，中村同学缺席的状况与日俱增，他不在的教室逐渐变成理所当然的光景，不久五年一班在没有分班的状况下升到六年一班的春天，机器人班导告诉大家：

「中村同学决定去读自由学校。」

教室里激起一阵淡淡的惊讶，我立刻转头看坐在窗边位置的椎太。

中村同学退学了吗？为什么要退学？他到底去了哪一间自由学校？椎太应该会追问班导才对。

但是，椎太没有这么做。像是在隔绝教室里的嘈杂似的，他一脸压抑情绪的样子望着窗外。

那一整天，他明显话变得很少，笑容明显变得有气无力，明显比平常更晚吃午餐（而且没有添饭）。因为太在意椎太的状况，放学之后，我偷偷尾随他。原本还在内心猜测，椎太会不会去找中村了？

不过，和我预想的相反，椎太并没有朝中村家的方向走。但也没有往自己家里走，而是沿着河边闲晃，毫无意义地穿过商店街，到处在镇上游走，走路的方式看起来就像是「不想马上回家的人」。视线一直往前看的椎太，没有发现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的我。

不断前进的椎太，在踏入郊外寺院的时候才终于停下脚步。椎太没有停下来祈祷，就这样穿过正殿还有里面的主屋，然后在庭园的池塘前停了下来。

那个池塘大概有半个排球场那么大。椎太站在路缘石前面，看着池塘里的池水。就这样，像断了电似地一动也不动。

他在做什么呢？

在黄昏的天空下，椎太的影子像是守护池塘的地藏菩萨，我只是在阴影处看着他，却也渐渐觉得不耐烦了。

因此，我决定假装碰巧经过，跟他打招呼。

「咦——椎太？哎呀，好巧喔。你在这里做什么？」

非常显而易见的蹩脚演技，但是椎太不疑有他，回过头的时候回答：

「有鲤鱼。」

「是喔。」

鲤鱼一点也不稀奇。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站在旁边一起看的时候，发现鲤鱼超乎想像地多。在抹茶色的混浊池水中，有光泽的红色、白色鲤鱼，鳞片上反射闪亮亮的光线，悠然自得地在池里游泳。

「真的，好多鲤鱼喔。我过年的时候经常来这里新春参拜，但是都没有注意到鲤鱼耶。」

我对异常安静的椎太这么说之后，他突然脱口说：

「那鲤鱼旗呢？」

「呃……」

「你有注意到鲤鱼旗吗？」

「新春参拜的时候吗？」

「不是，我是说今天。」

对话完全没搭上线。我在脑袋里重新整理之后，再度开口。

「那个……你是问我今天有没有看到鲤鱼旗？在这间寺院里吗？」

「对。在住持他们家的玄关前面。」

「没有耶，我没注意。」

我不敢说是因为自己一直盯着椎太的背影。

「那里有鲤鱼旗喔。很大的鲤鱼旗。看到那个之后再来这里，发现有真正的鲤鱼，吓了一跳。所以啊，我在想……」

椎太的声音变得低沉。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一点也不像他。

「你在想什么？」

「要是真正的鲤鱼看到鲤鱼旗，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

「真正的鲤鱼……看到鲤鱼旗吗？」

「我如果是鲤鱼的话，应该会觉得很闷。」

椎太用运动鞋的鞋头轻轻踢了踢池塘边的路缘石，表情显得闷闷不乐。

「你看，感觉就像把自己吹到圆鼓鼓之后，被绳子绑住，排成一排在空中飘耶。对鲤鱼来说，根本就是恶梦吧。如果有人类版的鲤鱼旗，不是很可怕吗？」

椎太这样一说，我便在脑海里想像人类版的鲤鱼旗，然后用力点点头。

「嗯，的确很恐怖。」

「对吧，而且，爸爸妈妈小孩，全家人都会变成观赏用的东西喔。人类真的很会做这种残忍的事情耶。站在鲤鱼的角度思考，我觉得人类社会真的很令人火大。什么『比屋顶还高的鲤鱼旗』※啊！根本不需要比屋顶高啊！」

注：日本童谣中的歌词。

椎太好像是真的站在鲤鱼的立场对人类社会感到愤怒，踢路缘石的力道逐渐增强。池塘里的红色鱼尾像是在呼应他似地弹出水面，在空中洒下细小的水滴。鲤鱼的世界里好像也有比较活泼的。

「不过，鲤鱼也和人类一样，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吧。」

迎着变冷的风，我看着水面激起的波纹，突然脱口说出这样的话。

「鲤鱼里面，或许也有想飞在天空，而不是待在小小池塘里的鱼喔。」

「天空？」

「嗯。比起当池塘里的鲤鱼，更想当飞在空中的鲤鱼。如果是这种鲤鱼看到鲤鱼旗的话，说不定意外地会觉得兴奋呢。心想着那里有实现梦想的鲤鱼耶。」

应该不会有这种可能吧？话说出口之后突然觉得很丢脸，我转头往旁边看，发现椎太踢路缘石的脚停下动作。

「这样啊。」

「咦？」

「原来如此，只要这样想就好了。」

用力点点头的椎太，脸上的阴翳已经完全消失。

「说得也是，既然都要想像，那想像自己是积极乐观的鲤鱼会比较好。嗯，我同意。我以后也会这样想。实现梦想的鲤鱼……也就是说，鲤鱼旗就像自由女神像一样。」

从恶梦变成自由女神像。椎太在我身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转念，正当我目瞪口呆的时候，他用满足的笑容点头。

他是个想法转换很快的男生。一秒前还在不同的地方，我总是被甩在脑后，所以才觉得他很耀眼。

红色的夕阳照耀着椎太，我看得入迷。

「中村说不定也脱离狭小的世界，奔向自由了呢。」

突然从椎太口中说出的名字，让我猛然回过神来。

中村同学。对了，让椎太闷闷不乐的，除了鲤鱼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中村同学的事，你已经放下了吗？就这样没关系吗？」

我屏住呼吸窥探他的表情，椎太的眼神只有一瞬间僵硬。

「嗯，虽然有点不甘心，觉得很可惜，不过中村觉得好就好了。」

「真的吗？」

「嗯。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自由学校，但是至少有自由两个字。如果中村可以过得比现在更自由、更轻松，那自由学校会比较好。反正他本来就不用勉强自己去读不想去的学校。」

「这样啊……嗯，你说得也是。」

椎太心里想着这些事，才会走了这么久吗？想到这里我就觉得一阵揪心，我特别加大音量。

「说得也是，又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去读公立学校。」

「没错、没错。人生的路可以有很多选择啊。」

「嗯。总觉得在学校里，学校就是全世界了。」

「学校就是池塘啊，池塘。中村是要潜入海里的人。那家伙，原来是个冒险家啊。」

我们莫名地意气相投，聊世界很宽广的话题聊得很开心，不过这个话题又衍生到其他次元，我自己内心暗暗觉得感动。我和椎太成功对话了！

我和椎太有共同的语言，非常合拍。感觉我们的心灵连结在一起，这种单方面的一体感让我飞到比屋檐更高的地方，渐渐往同一个方向汇聚。现在应该能让椎太了解我的心意吧？如果要告白的话，不就只能趁成功对话的现在吗？寺院里的神明应该会替我加油吧？没错，就是现在！

——这里就是第二次告白的地点。

——对，就是这里没错。这时候我像是发作一样，忍不住想告白，所以就说出口了。我想跟他说，我现在还是喜欢你，如果可以的话请和我交往。

——椎太同学的反应呢？

——他突然脸红，显得手足无措，说自己不知道要怎么和女生交往，我跟他说会一起约会，他就摇摇头说不行不行，现在比起约会他觉得看漫画更有趣……然后就用惊人的气势开始推荐漫画。

——他推荐什么漫画？

——尾田荣一郎的《海贼王》。现在已经是我的人生宝典了。

——你在被甩之后还是有看啊，真是个坦率的孩子。

——因为他真的大力推荐啊。我想说既然是椎太这么喜欢的漫画……看了第一集之后就停不下来，我也变成铁粉了。

——虽然男女交往对当时的椎太同学来说还太早，但对你来说不也太早了吗？

——是。现在我才明白。成功对话和成功恋爱完全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那就去收回这次的告白吧。

接着，我回到那一天。

镇上的寺院。有一棵大松树的庭院。映着红色夕阳的池塘。

池塘里有两个身影。椎太和我。现在椎太应该正在热烈地谈论着世界的宽广吧。过去的我马上就要告白了，我不能再犹豫不决。

我蹑手蹑脚地靠近两个人的背后。椎太很专心说话，所以没有发现我。在他身边的过去的我很专心看着椎太，所以也没有发现我。

过去的我眼中只有椎太，一心思索要在什么时间点告白。我屏息等待椎太中途停下来的瞬间。

接着，椎太的话音落下。

下一个瞬间，过去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我啊，现在还是对椎太你……」

我怎么可能让你说出来。

我看准时机往前冲刺，靠蛮力用身体撞击过去的我。

咚！

过去的我，身体往前倒去。

唰！

应声掉进池塘里。

任务结束。

当我睁开眼睛时，莳枝小姐和樋口目瞪口呆地从床的两侧俯视我。

「虽然我已经约略有预感，但是你还真的这么做了。」

「五年前的由舞，好可怜。」

彷佛完成一趟宇宙旅行似的，身体疲劳至极，被她们两个人这样盯着看觉得好刺痛。

我狠下心说：

「没关系。那个池塘没有很深。」

「什么啊，你要想想那是过去的自己啊……」

虽然樋口皱着眉头，但是想到这是为了过去的自己好，我就不惜采取强硬的手段。当然，五年前的我应该会憎恨这个妨碍自己告白的歹徒。不过，当她知道真相的时候一定会感谢我。第二次告白因为「不行」这句话就破灭，还得知自己的存在不如漫画，之后还得一直听椎太大谈《海贼王》，过去的我要是知道会这么空虚——咦？如果没有告白的话，我是不是就无法认识鲁夫了？

「莳枝小姐，」我筋疲力竭地开口说话。「请让我赶快收回剩下的告白。在我开始想太多之前，我想赶快结束一切。」

在我内心开始动摇之前，在我被莫名的不安吞没之前，趁我还想回到过去的时候尽快完成。

「你真的不用休息吗？应该会很累才对喔。」

「再一次我应该还撑得住。我在社团活动的时候都有锻炼身体。」

不对——我好像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啊，随便啦。我的思绪变得好复杂。

「莳枝小姐，快开始吧。」

我开口催促，莳枝小姐便把手伸过来。

「麻烦您了。」

「我知道了。」

莳枝小姐的手掌搭在我的手上。

「这是最后一次时间旅行了。目的地是十年前。有点远，你要加油，好好回想那一天。」

★

我想起来了。十年前。第一次告白。

不对——我不可能马上就想起来。十年很久远。回想的时候隔着一层岁月的膜。

国小一年级的椎太。国小一年级的我。不久前还在读幼稚园的我们，真的还是小孩。不要说区别异性了，就连自我认知都还很模糊。

我们被放进国小这个比幼稚园大很多的箱子里，成为大到令人头昏眼花的团体成员之一。学校的老师、学长姊、同学……在人生中登场的人物突然增加，每天都觉得很害怕。班导师、班上的同学，我只能模糊地想起比较亲近的人，难道是因为我平常就这么心不在焉吗？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充满模糊烟雾的世界，只会有一张脸发出鲜明的光彩，让人一眼就认出来呢？

下学期换座位的时候，我旁边坐的是一个被男同学叫做椎太的男生。原田椎太。上课的时候老是东张西望，下课时间会在教室里跑来跑去，身上总是会有擦伤。总之是个好动的孩子。刚开始我大概只知道这样。

某天，每个月一次的「便当日」，这个男生引起小小的骚动。

他在我旁边迅速吃完便当，接着拿出一个较小的保鲜盒，然后开始发出喀啦喀啦的咀嚼声。我瞥了一眼，发现他在吃柿种米果。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不只我注意到这个吃便当不会发出的声音。他周边受到影响的人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个同学开口说：

「椎太在吃点心！」

接着整个教室的人都看着椎太。

然而，椎太很冷静地说：

「这不是点心喔，因为一点也不甜。」

这句话引起大论战。

「就算不甜也是点心啊。」

「我认为柿种米果是大人的点心。」

「不能带点心来学校。」

「我的便当里面也有放蒟蒻果冻喔。」

「蒟蒻果冻才不是点心，是蒟蒻。」

「那柿种米果也有可能不是点心，而是柿子喔。」

「什么跟什么啊！」

班上的同学争吵不休，只有椎太一个人维持相同的表情，继续喀啦喀啦地吃着柿种米果。他淡定自若的侧脸深深吸引我。这个人难道不觉得辣吗？看着椎太从容不迫吃着会让舌头发麻的柿种米果，我心中产生莫名的敬佩感。

「小朋友，不要管别人，乖乖吃自己的便当吧。椎太，老师也觉得柿种米果不能当作甜点喔。下次请妈妈准备真正的柿子吧。」

当班导堀川老师站出来收拾场面的时候，椎太的柿种米果只剩下一颗。椎太慎重其事地用手指把米果捏起来，很舍不得地一直盯着看。我不小心脱口说：

「原来不是花生啊。」

椎太瞪大眼睛看着我。

「花生？」

「我爸爸每次都是用花生结尾喔。」

是喔——他就这样再度盯着柿种米果。然后，准备把那一颗米果吃掉。

「我说啊，你觉得如果把这颗米果埋在土里，会不会变成树，然后长出柿种米果啊？」

不会，绝对不会长出柿种米果。现在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会长出来。不过，当时的我对这个世界的原理还没有那么充满自信，就算觉得应该不会，也只是含糊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接着，不知道为什么，我马上就同意椎太「我们来试试看」的提议。先不论到底会不会长出柿种米果，我应该只是觉得种下点心的种籽很好玩吧。

我把最喜欢的玉子烧留在便当盒里，就跟着椎太往操场跑。椎太选择不引人注意的花圃来种柿种米果。

「不可以告诉别人喔。如果种籽发芽，我要吓吓大家。」

在那之后，拥有共同秘密的我们，每次午休时间就会去花圃看种籽到底发芽了没。虽然我心想「不会吧」，但是在我身边的椎太，每次都很认真地期待，然后认真地失落。渐渐地，我也开始为椎太祈祷种籽早日发芽。

就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试着吃爸爸最喜欢的柿种米果。因为很憧憬椎太凛然吃着柿种米果的样子，所以我也试图靠近自己原本不太敢吃的柿种米果。刚开始只吃一颗，隔天吃二颗，透过渐渐增加数量，让舌头习惯微辣的刺激感。然后，我就吃上瘾了。如果真的长出柿种米果，我就不用和爸爸分食，爱吃多少就吃多少。没有花太多时间，我就产生这种野心。

当然，最后并没有长出柿种米果。午休前往花圃的我们，脚步渐渐变得沉重，种下之后经过十天，椎太终于发话了。

「今天如果还是没发芽，我们就放弃吧。」

阴天微凉的午后花圃。我一反常态地心跳加速，盯着种下柿种米果的角落。

没有发芽。那个瞬间的失望，与其说来自无法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柿种米果，不如说是以后再也不能和椎太在午休时来花圃。

「可恶，果然还是不行啊。」

椎太显得很失落，一屁股坐在围绕花圃的砖块上。

「我本来以为每天认真祈祷，就会产生魔法。」

「要不要挖开来看看？」

我坐在椎太身边这样问。

「没关系了啦。给蚂蚁吃吧。」

「蚂蚁会不会因为太辣吓一跳？」

「唉——本来想种出一片森林的。」

完全没在听我说话的椎太继续自说自话。

「森林？」

「我原本是想要种植柿种米果的树，种到这么大，然后扩大成一片森林。」

椎太张开双手形容「这——么大」有多大，然后连声音也加强力道。

「是种米果的……森林？」

「嗯，森林。我想养成一大片森林，然后拓展到全世界，到处都有能长出香脆柿种米果的树，然后大家一起吃。无论怎么吃都吃不完，因为是森林啊。如此一来，大家都能吃饱，变得很幸福。」

椎太用闪亮亮的眼神这样说完之后，低下头接着说：

「可是——魔法没有出现。」

「椎太……」

相较于只想着满足自己胃口的我，椎太是为了全体人类的幸福，等待种籽发芽。扩散到全世界每个角落的柿种米果森林。我折服于如此壮大愿景，打从心里觉得感动。这个男生，怎么会如此大器，而且非常温暖。

「椎太。」

我看着椎太说话。

——就是这里对吧。人生中第一次告白的地点。

——对。我在这里告白了。

——你怎么说？

——直接说。我什么都没想，就对他说「我喜欢椎太」。

——椎太怎么说？

——我也喜欢你。

——这不是两情相悦吗？

——可是，在那之后他继续说：我也喜欢小碧、健真还有堀川老师。

——椎太也一样什么都没想耶。

——因为我们才刚升上一年级啊。

——那就去收回这次的告白吧。

——请等一下。

——怎么了？

——我想过了，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对小一的自己太粗鲁。所以，我拟定了一个作战计画。我可以回到稍早的时间点吗？

——稍早？

——我们一起去花圃之前。

——这很简单。

接着，我开始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旅程。

午休中的小学校园。夹在校舍与泳池栅栏中间的花圃。凉凉的晚秋微风。

吃完午餐的小孩在操场上玩耍，不过被校舍遮住的花圃周围没什么人烟。

我马上开始执行作战计画。视线盯着满是橘色波斯菊的花圃，拔起细小的杂草。然后把杂草移植到椎太和我埋下柿种米果的花圃角落。

短短一分钟就完成作战计画。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人影往这里靠近。是小一的椎太和我。

急忙绕到花圃另一侧的我，从茂盛的波斯菊之间，偷窥发现假幼苗的两人。

「喂，你看。发芽了耶。」

「哇，真的耶。发芽了。」

「真的发芽了！」

「终于啊！」

两个人露出最开心的笑容，兴奋地蹦蹦跳跳。震动穿透地面。

「魔法终于实现了。」

「好棒，好棒喔！」

过去改变了。如此一来，椎太就不会静静地说起柿种米果森林的构想，我也不会突然开口告白了。太好了。一切都可喜可贺。可是，为什么呢？我一点也不开心。

「到处都有能长出香脆柿种米果的树，然后大家一起吃。」

说着这些话的椎太眼神充满光彩，我将会在不知道这件事的状态下生活。每次吃柿种米果的时候，心中再也不会充满椎太描绘柿种米果森林的温暖。一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失去非常重要的东西，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我已经挽回了应该挽回的事。但是，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空虚呢？任务顺利结束了。但是，为什么我会这么闷呢？应该是说，为什么我会哭呢？

从波斯菊的缝隙中看到的两个身影，变得越来越湿润，最后甚至看不见了。

其实不需要问，我也知道。我终于发现了。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最重要的事。

十年前的告白。虽然告白失败，但是因为这样，我得到柿种米果这个心灵归属。

五年前的告白。虽然没有成功，但是因为和椎太直球对决，让我遇见《海贼王》这个活力泉源。

三年前的告白。虽然凄惨落幕，但是也因为这样我才开始参加社团，非常认真投入排球社，变得能够对椎太以外的事情又哭又笑。

我并没有因为告白而被椎太束缚，世界也没有越来越小。在告白之后，我还是扎扎实实地建构了别的世界。因为椎太，我才发现这么多耀眼的宝物。

椎太就是光之种籽。我对椎太的「喜欢」，一直、一直、一直照耀着我自己——

发现这一点之后，我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冲向花圃的另一侧。

「呀！」

「谁、谁啊！」

看到突然出现的「嚎啕大哭的女高中生」，两个人吓得直发抖，我瞥了他们一眼就冲向花圃的角落，拔起那株杂草丢到地上。

「啊……」

然后用脚踩烂。

「啊啊啊——」

背对僵在原地的两个人，我就这样跑走了。

任务失败。

★

——欢迎回来。我张开沉重的眼皮，漆黑的天花板看起来很湿润，充满绝望。

「怎么办。」

我缓缓举起双手，遮住满是眼泪和鼻涕的脸。

「我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柿种米果、《海贼王》、社团活动，全部都是因为椎太才出现的，我却……」

原本是想挽回无法挽回的事情，这下真的无法挽回了。

「你怎么现在才说这种话。」

面对我愚蠢的后悔，莳枝小姐严厉地打断。

「这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啊。」

「我知道。可是……」

我真的好害怕。

「我现在怎么样了？没有向椎太告白的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真的还活着吗？」

「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莳枝小姐说完，抓着我的手说：

「接下来就用你自己的眼睛确认吧。」

「咦……」

莳枝小姐强行拉着畏畏缩缩的我，来到隔壁房间。

虽然感觉过了好久，但是玻璃窗外天空的颜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仔细看看吧。和时间旅行前有什么不同？」

听到莳枝小姐这么说，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心脏剧烈跳动，就像等待判决的囚犯一样，视线转向刚才坐过的桌椅。之前盘子里有柿种米果——

「咦……？」

还在。柿种米果还在。确实还在。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脑袋一片混乱的状态下，脚步踉跄地走向波士顿包。打开拉炼之后，发现里面的运动服还在。

「咦……？」

微微颤动的指尖，接着滑开手机。手机桌布依然是鲁夫的脸。

「咦……？」

什么都没变吗？为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

搞不清楚状况、一脸恍惚的我，听到背后传来莳枝小姐的声音。

「国小一年级的椎太，因为突然出现的可怕大姊姊踩坏柿种米果的嫩芽，沮丧地瘫坐在花圃边。然后说，如此一来柿种米果的森林就消失了。就这样谈起之前你说过的森林构想。」

「啊……」

结果，还是回到和之前一样的状况吗？

「那……那掉进池塘的小六的我呢？在走廊跌倒的国中二年级的我呢？」

「这种事还用问吗？」

樋口从后面抱住我不断抖动的肩膀。

「不要小看过去的你。小六的你从池塘里爬起来，还是向椎太告白了。国中二年级的你，拿出僵尸般的韧性爬起来，拼命追上椎太，最后还是告白了。你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放弃椎太啊。」

「……」

我突然觉得全身无力。彷佛到地府绕了一圈的时间旅行，疲惫感一股脑地袭来。在视线逐渐变暗的途中，我把无法聚焦的瞳孔转向莳枝小姐的方向。

「过去的我……真的吗？」

莳枝小姐耸耸肩膀，恶作剧似地笑了笑。

「没错。我之后会帮你更新记忆，不过真的是很有看头呢。」

我还记得在倒下之前，心里还想着今天没办法去社团练球了。

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更新后的记忆里，过去的我的确用僵尸般不屈不挠的执念完成三次告白，从我自己的角度来看，也觉得非常精采。

膝盖上还流着血，拼命追上椎太的我；发现我之后，椎太回头发出惨叫。全身湿透，从池塘爬起来，仍然坚定地再度告白的我；像是看到鲤鱼妖怪的椎太的瞳孔。

在花圃被甩之后，和椎太一起去向堀川老师报告「出现一个像妖怪的大姊姊」的我；老师询问可疑人物的特征，椎太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未来的我，天真地画着画像。

在操作室的床上醒来的我，数度在脑中回响这些爆笑的场景，痛痛快快地大笑，也痛痛快快地大哭了。

谢谢你，过去的我。

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我更新记忆的同时也恢复了体力，醒来之后身体变得轻松很多。我心想如此一来就可以参加社团活动，所以决定尽早告辞。

「真的承蒙您关照了。一千两百圆就让您做到这个程度，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好……」

「我也觉得这次的工作很愉快，好像和你一起度过一趟很棒的旅程。」

莳枝小姐爽快地回应我的感谢。

「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做？我是说你的第四次告白。」

「当然，一定要告白。如果在这个时候退缩，就没办法成为过去的我的榜样了。」

我立刻这样回答之后，

「祝你好运。」

莳枝小姐露出微笑，对我伸出手，所以我也用力回握她的手。

带我回到好久好久以前的手。

我们两个人笑着一直握手，樋口在旁边脱口说了一句：

「我要不要干脆放弃观察啊？」

我按照对莳枝小姐的宣言，隔天放学后就把椎太叫到顶楼。

我选择在非常无聊的屋顶告白，是因为觉得反正我已经表现得太明显，既然如此那不如选择王道中的王道，然后就可以爽快地告别。我觉得自己就像武士一样，像面对武藏拔刀的小次郎一样等了五分钟，椎太终于出现了。

「嗨。」

他有点驼背，一脸难为情地抬起手。一如往常的椎太。不过，笑容有点僵硬。果然已经被他发现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多解释了，我决定略过铺陈直接进入正题。

「椎太，那个，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边说边走过去，站在看起来有点慌张的椎太面前。

在椎太身后，我可以依序看见国中二年级的他、国小六年级的他、小学一年级的他。

这个世界上有椎太真是太好了——

我的情绪已经满溢，心已经不受控制。我已经没办法再隐瞒了。

「我啊，现在还是对椎太你……」

「等一下！」

此时，椎太伸出右手掌说：

「那个，等等，等一下，先让我说。」

「你要先说？」

以前未曾出现过的情节。虽然我很犹豫，但还是让步了。

「那就让你先说吧。」

「那个——我和坂下你从国小开始就一直是同学，也经常同班，总觉得你就像空气或者是兄弟一样，所以一直没把你当成女生看待……」

啊——果然还是不行啊。说得也是。虽然觉得很无力，但又能理解，但是椎太的话还没说完。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突然很在意你……就是，感觉和以前不一样。」

「……咦？」

「你之前不是被排球社的怪人缠上吗？从那之后，我就很在意你。一直想着你该不会真的加入沙滩排球社吧？不会真的去集训吧？那个男的该不会也像我这样叫你吧……」

椎太的脸越来越红，然后他很用力地抓了抓头。该不会是——

「所以啊，我在想啊。应该是说，我想起来了。从小到现在，你好像总是在关键时刻陪着我，一起做蠢事，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鲜明的回忆里面总是有你的身影……如果这样的你，变成其他人的女朋友，我会有什么心情呢？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了。心脏一直狂跳，停都停不下来……」

该不会、该不会是——

「所以，之前都是你跟我告白，但今天请让我来。坂下，我……」

没能完成第四次告白的那天，我第一次被告白了。

♪YOASOBI

〈好きだ〉

第一卷 插图